卫景安紧跟在林噙霜身后进了屋。
一路上，他都安静得出奇，连脚步也比往常刻意轻了许多。
直到合上门，也没听见前头人嗔骂什么滚出去一类的话，心里正要松一口气。
门外便忽然传来女使清脆的声音：“姑娘，姑爷，酒热好了。”
卫景安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再一抬眼，果不其然地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美眸。
卫景安身体微微一僵。
“娘子，你听我解释……”
林噙霜笑了一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伸手将门打开，接过女使手中托盘，又温声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跟着闹了一晚上，都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
女使不疑有他，笑着应了一声。
人走后，门重新合上。
林噙霜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将温好的酒壶放下，先替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然后也不急着喝，只拿在手中轻轻转动。
“千杯不醉啊。”
她浅浅饮了半口，眉眼弯着，声音慢悠悠的，却透出几分危险：“原来官人，喜欢借酒装疯啊？”
卫景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走上前来。
温热指腹落在她腕间，只稍稍一带，便将她还端着酒盏的手引到了自己面前。
就着她执盏的姿势，微微俯首，将杯中剩下的半盏酒饮了下去。
目光却紧盯着她不放。
林噙霜一愣。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过分好看，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离得紧了，那目光更是如水一般潋滟。
林噙霜莫名就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只觉得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愈发烫了，心口也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卫景安将最后一滴酒咽下，仍没有立刻松开她，反而得寸进尺地欺身上前，凑近她耳边，距离近得，她隐约还能闻见他呼吸里残留的淡淡酒香。
“哪有什么千杯不醉。”
林噙霜回过神来：“什么？”
卫景安唇边缓缓浮起一点笑意，眸光流转：“旁人的酒，哪里是酒，不过清水尔，喝多少都不见效。唯独娘子端来的，都是陈年佳酿，一口乱心，两口醉人，扰我心扉，乱我神魂。”
林噙霜：……
足足怔了好几息，林噙霜腾地红了脸。
“你这人！”
她羞恼交加，抬手便要打他。
可卫景安依旧不躲不避。
那一拳真落下去，果然也没舍得用什么力气，只在他肩上推了一把。
看着男人眼里更深的笑意，林噙霜嗔骂：“你就是个无赖！敢情这两年，你都是在诓我？每回喝上两杯就往我身上靠！还、还……亏你还天天教长枫君子之道，卫景安，你是哪门子的君子？
一想到这两年里，每逢年节，这人时常寻出各种由头同她小酌两杯，三两盏下去，便开始一副酒意上头的模样，靠得比平时近，说话比平时软，痴缠起来更是……
林噙霜的脸越来越红，既羞且恼。
却不防卫景安一本正经道：“怎会？娘子忘了，我此生第一次饮酒，喝的便是娘子亲手端来的，两口下去，我便昏头转向，满天下只瞧得见娘子一个了，自那以后，便一直如此。”
林噙霜：……
“再者说了。”
卫景安尤嫌不够，慢悠悠补了一句：“若我当真千杯不醉，那当年那一回……岂非从一开始，便是我故意垂涎娘子美色，蓄谋已久，借酒装疯，趁虚而入？”
“你！”
林噙霜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恼羞成怒之下，真真发了狠，抡起拳头在他肩上重重砸了一下：“你就挖苦我吧！你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当谁听不出来呢？
卫景安挨了她这一下，非但不恼，反而顺势把人搂住了，神色坦然：“娘子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林噙霜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你不就是想听我亲口承认，当年是我算计的你么？行！”
林噙霜索性把话挑明：“我承认行了吧，当年，就是我先算计的你，我给你下药了，我就是一开始便打着把你骗到手，借个种就跑，行了吧？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些年，还天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嫌累得慌。”
说完，她扭过头去，一副破罐子破摔，静候处置的模样。
屋里静了片刻，卫景安抬手将她鬓间，因二人方才拉扯而散落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慢慢把玩着，眼神却愈发温柔了。
“那娘子也只好受着了。”
林噙霜梗着的脖子忽然一僵：“什么？”
卫景安捻着她的发尾，轻轻笑了一声：“当年娘子给我下的，怕不是药，而是毒呢。”
林噙霜看着他，卫景安也抬起眼，与她四目相对。
他低声道：“入了心扉，溶了骨血，药石无灵，怎么也解不了了。”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沉着一层很淡的光。
“所以只要是娘子端给我的酒，无论一杯也好，一口也罢，都会引得旧毒复发。”
“娘子。”
他将她那缕长发轻轻放下，又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一点点扣紧。
“你得负责。”
林噙霜怔怔看着他，好半晌，终究是软了心肠，也软了身子，柔柔地靠进卫景安怀里，双手也环上他的脖颈。
“卫景安。”
“嗯？”
“若我说，今后你若不离，我也一定不弃。”她低低地说：“你还信不信？”
卫景安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像是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却又在真正抱紧以后，稍稍松了寸许，免得勒疼了她。
“信。”
卫景安微微低头，脸颊贴着她的鬓发：“我说过，只要是娘子说的话，我都信。”
林噙霜窝在他怀里，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心满意足。
——
后来，他们果然相守了一生。
一生很长，长到足够让眉眼清俊的少年郎，额间渐渐添了皱纹。
也长到足够让爱美爱俏、对镜梳妆时总要挑上半日钗环的林噙霜，鬓边一点点染上白霜。
他们一同走过春夏秋冬，看庭前花开了又谢，看院里的合欢树一年比一年高，也一同看着身边的孩子们一点点长大，成家立业。
他们一同含饴弄孙，也一同送走了徐氏。
他们最终也都活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
也在前后脚闭上了眼睛。
又被孩子们哭着葬在了一处。
这一生，他们之间没有过三书六礼，没有过凤冠霞帔，直到最后，林噙霜的名字也没有被写进卫家的族谱。
可在地下，两副棺椁并在一起，碑上二人姓名相依。
终究是，生时同衾，死后同穴。
一生一世，再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