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白蕊姬5
福珈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音还没散。
白蕊姬抬起头,手指按在弦上,余音戛然而止。她站起来,把琵琶从膝上拿开,放在铺位上,叫了一声“福珈姑姑”。
福珈没进门,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铺上的琵琶,又移回来。
“太后让我来传话。”
白蕊姬垂手站着,等着。
福珈说:“那把琵琶,太后要收回去。”
白蕊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面露害怕和惶恐的抬头望向福珈:“姑姑,不知道奴婢哪里做错了?”
“你别多心,这把琵琶被贵人看中了,南府琵琶部有公中的琴,你以后练琴,去库房领。这把凤颈琵琶,明日会有人来取。”
白蕊姬低头看了看铺上的琵琶。紫檀琴背油润发亮,凤首的螺钿在门缝透进来的光里幽幽地闪了一下。她伸手在琴背上摸了一下,指腹从凤颈捋到凤尾,然后收回手,垂在身侧。
“奴婢知道了。”她说。
福珈又说:“养心殿的差事,以后你不必去了。琵琶部初一十五去养心殿奏曲,另有人顶你的位置。”
白蕊姬的手指攥了一下裙角,又松开了。
“奴婢知道了。”
福珈看了她最后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几下,远了。
白蕊姬在铺沿上坐下来。
屋里很安静。隔壁通铺的小乐伎们都去吃饭了,一个人也没有。她低头看着铺上的凤颈琵琶,伸出手,把琴抱起来,搁在膝上。弦还是凉的,琴背被下午的潮气浸得有些发涩。她拢住弦,轻轻拨了一下,丝弦震了震,声音闷闷的。
太后不要她了。
白蕊姬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手指顺着琴弦慢慢捋过去。一弦到四弦,四弦到一弦。指腹划过丝线的触感很细。她捋了三遍。
她笑了一下。她本来就不想做太后的棋子。但她不能不进养心殿。不入宫、不成为嫔妃,她就没办法靠近金玉妍、高晞月,更没办法对皇帝做什么。太后这条路断了,她得想别的办法进养心殿。
凤颈琵琶是好琴,没了是可惜。但琴是别人给的,别人随时能拿走。这个道理,原主白蕊姬在乌拉那拉氏收走第一把琴的时候就该明白了。她自己的琴技刻在手上,太后收不走。
白蕊姬把琵琶放回铺位上,站起来,推开半扇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回廊里的灯还没点,昏昏沉沉的。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斜。
太后不要她。皇帝身边还是空的。
那就换一条路进去。
凤颈琵琶被收走的第二天,白蕊姬去南府库房领了一把公中的琵琶。
琴是杉木背板,弦是旧的,第三弦上有一道毛边,弹起来偶尔会发出一点沙沙的杂音。
教习嬷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琵琶部白蕊姬,领杉木琵琶一把”。
白蕊姬抱着琴回了通铺,坐在铺沿上试了试音。音色比凤颈琵琶差了不止一截,散音发闷,按音也不够清亮。但她没吭声,把弦调好,开始弹。
第三叠的轮指,从第一小节弹到最后一小节,再从最后一小节弹回来。
南府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早上卯时起来练功,辰时用饭,巳时到午时跟着教习嬷嬷学新曲,下午自己练。
琵琶部四十多个乐伎,每个人分到的练琴时间有限,白蕊姬就趁着别人吃饭的工夫多练一会儿。公中的琴不好,她就练指法,把每个音的力度控制到分毫不差。
杉木琵琶的弦比凤颈琵琶硬,按久了指腹会痛,她就缠了布条继续弹。
除了琵琶,她把月琴也捡起来了。
南府库房里有一把旧月琴,没人用,落了厚厚一层灰。白蕊姬去跟总管说了一声,总管挥挥手让她拿去。月琴的弦松了,琴颈也有些歪,她调了半天才勉强能弹。
晚上通铺里熄了灯,别人都睡了,她抱着月琴坐在铺上,手指在弦上无声地走。弹月琴的手法跟琵琶不一样,月琴的品少,音域窄,更讲究右手拨弦的轻重和左手按弦的虚实。
她弹着弹着,有时候会想起原主苏州的那个院子,母亲坐在门槛上,膝上搁着月琴,教她“这个音要轻,像风吹过树叶”。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教月琴的时候从来没逼过她。弹错了就重来一遍,弹对了母亲就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后来母亲把她送进南府,临走那天没哭,只是把月琴塞进她包袱里,说“留个念想”。那把月琴后来被乌拉那拉府上的人收走了,再没还回来。
白蕊姬在暗处弹着那把破旧的公中月琴,弹到原主母亲教过的那首《月儿高》时,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弹下去。
她等的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乾隆元年七月,南府接到旨意,要在中秋前为皇帝献一组联奏。联奏是南府新排的,用了六种乐器,琵琶、筝、箜篌、笛、笙、鼓,各一人,合奏一曲《九韶》。琵琶部选的是白蕊姬。她琵琶弹得好,这是南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凤颈琵琶虽然被收走了,但手指上的功夫收不走。
联奏排了半个月。六个人每天在排练厅里合,一开始乱糟糟的,笛子抢拍,笙慢半拍,鼓总是敲在缝上。
练到第十天,总算能顺下来了。白蕊姬坐在最边上,抱着那把杉木琵琶,弹她那一部分。琵琶在合奏里是领奏,音最多,也最显眼。她弹得稳,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结果排到第十二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负责箜篌的乐伎没来。教习嬷嬷站在排练厅门口,脸色铁青,会箜篌或者说精通的人少,那边便有其他人起了小心思,陷害他人毁了脸,想自己顶上去。
被发现了,这人自然也是不能用的。
箜篌是联奏里的第二件乐器,在琵琶之后。少了箜篌,整首《九韶》从第二段开始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