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崖下的风，刮了十一天。
崖底全是乱石。大的有磨盘大，小的碎成了渣。石缝里嵌着几缕布片，被雨水泡烂了，看不出颜色。再往溪床走，有几滩暗褐的印子，分不清是血还是铁锈。
搜山的人散了大半。剩下金刀门的弟子，和几个漕帮的汉子。他们沿着溪床走了三遍，把石缝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那些布片和血印。
一个漕帮汉子把刀插回腰里，喘着粗气开口：“都十一天了。这么高的崖，人落下来，骨头摔成粉，喂了狼都嫌碎。“
“再往上找找。“金刀门的弟子不肯走，“崖壁上兴许挂着人。“
“挂着人？“汉子冷笑一声，抬手一指，“你抬头看看。“
绝情崖高得看不见顶。云雾缠在半腰，风从上面灌下来，裹着透骨的冷。崖壁上爬满枯藤，看不出挂没挂住什么。
他们还是上去了。
崖顶的风更大。乱石堆里站着一个青衣女子。头发被风吹散了，衣角猎猎作响，人却站得笔直。她面前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半截玉箫，断口是新的。
女子蹲下去，把断箫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她没有哭。她把箫收进怀里，顺着来路下山。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山脚，天已经擦黑。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金陵城里传遍了消息：绝情崖搜山十一天，无果。少年剑仙萧无恨，陨落。
茶棚、酒肆、镖局、客栈，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绝情崖那一战，到底怎么回事？“
“长乐帮的说法，是萧无恨与上官帮主了结旧怨，力战坠崖。可我怎么听飞鹰堡逃出来的残兵说，是萧无恨一个人挑了人家满门高手……“
“不管怎么死的，人没了。“有人压低了嗓子，“四大宗主，死了仨。天幕山庄灭了，飞鹰堡也灭了。如今连萧无恨都没了。这江湖，怕是要变天。“
“变什么天。你没瞧见？上官帮主在金陵设了灵，白幡挂了三层。“
“他设灵？那萧无恨分明是……“
“嘘！“
灵堂设在长乐帮总坛。正堂挂着白布，灵位上写着“萧少侠无恨之灵位“。棺材是空的，里面只放了一套旧衣裳。
来吊唁的门派排到街口。上官复一身素服，两眼通红，见谁都叹一口气，说同一句话：“萧少侠为江湖而死，这份恩义，上官某记一辈子。“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没人把不信摆在脸上。
真正让江湖震动的事，出在第七日。
那日各派掌门齐聚金陵，议的是天下无主之后，谁来主事。议了两天，吵了两天。金刀门推漕帮，漕帮推盐帮，盐帮说该由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吵到第三天，上官复起身，说了一句话。
满堂安静。
“萧少侠临终前，托付过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声音沉下去：“他说，他若有个闪失，请江湖同道看顾蓝家孤女。蓝继仁当年为救他而死，他欠蓝家一条命。如今他也去了，这份恩义，该由江湖来还。“
堂下有人问：“蓝家孤女？可是蓝继仁的女儿？“
“正是。“
“一个姑娘家，能主什么事？“
“主不了事，就主个名分。“上官复说，“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萧少侠是正道的脊梁，他信得过的人，便是江湖信得过的人。蓝姑娘坐上盟主之位，各派还是各派的，只不过从此有个主心骨，免得再起刀兵。“
堂下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盯着上官复的脸看了半晌，又移开目光。
第七日黄昏，蓝婷被请进正堂。
她穿着一身素白，头发别一根银簪，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像哭过很多天。进门时低着头，走路很轻，像怕踩疼了谁。
堂上众掌门看着她。有人皱眉，有人叹气。
上官复起身相迎，亲手给她斟了杯茶：“蓝姑娘，节哀。萧少侠的后事，帮里都备好了。“
蓝婷接过茶，手指颤了一下：“多谢帮主。“
“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
“婷儿一个孤女，能有什么打算。“她说到一半，眼眶红了，低下头，“全凭各位前辈做主。“
堂下有人叹气。那叹气声里带着怜悯，也带着轻视。
上官复等那叹气声落下去，才开口：“既然如此，老夫有个提议。若蒙各位抬爱，请蓝姑娘继任武林盟主。江湖各派守望相助，也算全了萧少侠的心愿。“
一片哗然。
有人当场附和，是长乐帮的附庸门派。有人皱眉不语，是金刀门、漕帮的老人。他们看了看上官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精悍的弟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蓝婷像是慌了：“我……我不行的。婷儿不懂武，也没读过多少书。“
“盟主不需要会武。“上官复笑了一下，“盟主只需坐镇中堂，替天下江湖做主。繁琐的事务，自有各派帮衬。“
蓝婷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全凭帮主和各位前辈做主。“
当夜，长乐帮后院的书房，油灯拨得很亮。
桌上摊着一卷写好的盟约。蓝婷坐在桌边，上官复站在她对面，手指沿着字迹一行行划过去。
“兵权，归长乐帮统辖。钱粮，归长乐帮调度。情报，归长乐帮打理。商贸，也归长乐帮处置。“他顿了顿，“盟主只管三件事：迎宾祭祀，民间调解，官宣号令。“
蓝婷垂着眼：“帮主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蓝姑娘，你要明白，这不是我上官复要权。“上官复的语气缓下来，带着叹息，“萧少侠去了，江湖人心浮动。权柄若不攥紧，就要生乱。等太平了，这些自然还你。“
蓝婷点头。她拿起笔，在盟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时很稳。
签完，上官复收起盟约，推门出去。
廊下站着两个心腹。上官复把盟约收进怀里，声音低下去：“盟主府那边，加派人手。她出府、会客、写信，都要报。“
“是。“
“做得干净些。“上官复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让她觉出来。“
书房里，油灯跳了一下。
蓝婷伸出手，把灯芯拨正。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水面上掠过一粒石子，转眼就没了。
她吹熄灯，回到住处。
屋子里黑着。她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萧无恨的剑。她取出来，放在膝上，用袖子一下一下擦着剑鞘。灰尘擦净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她擦得很慢。擦完，她把剑放回木箱，合上盖子，推回床底。
“爹。“她对着黑暗，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响。她躺下，拉过被子裹紧自己，睁着眼盯着房梁，一夜没睡。
绝情崖的风，金陵城的灵堂，满江湖的议论，都传不进慕容山庄的门。
慕容小雪回到山庄的时候，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歪了。院子里杂草齐腰，墙角的石狮子断了一只耳朵。昔日江南第一世家的气象，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霉味和枯叶的气息。
她握了握怀里的断箫。
她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