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转得吱呀作响,吹下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湿热。
江池比宋青禾早一步醒来,他走到桌边,把晚上开会要用的材料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一份份叠好。
“媳妇,饿不饿?”江池转头看过来。
宋青禾撑着床板坐起来,揉了揉后脖颈:“有点,随便对付一口吧。”
江池走到床尾,弯腰去拿那个装干粮的粗布袋,袋子原本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张娟给准备的肉酱罐头、咸菜疙瘩和两兜子白面馒头,这会儿袋子瘪瘪塌塌的,软趴趴地堆在地上。
江池解开袋子口的活结,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怎么了?”宋青禾问。
江池把手伸进袋子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白面馒头。
他盯着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布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肉酱和咸菜都没了。”江池走过来,把馒头递到宋青禾面前。
宋青禾没接馒头,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池的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吊扇吱呀吱呀的声音。
宋青禾手指攥紧了床单边缘,指甲在粗糙的布料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东西没丢。”宋青禾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被我收起来了。”
江池拿着馒头的手悬在半空,眼神里透着疑惑:“收哪了?”
“收在我的宝贝里了。”宋青禾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个能变出图纸和零件的宝贝,那个宝贝不仅能变东西,还能装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能保鲜,而且我们厂子里平日很多东西我都买了存在里面。”
江池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看宋青禾。
宋青禾这一次都呼吸放慢了,她不知道江池能不能接受这种完全超出常理的事情。
“怎么?觉得我是个妖怪?”宋青禾扯了扯嘴角,半开玩笑地问。
江池突然笑了,他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握住那个馒头,用力一掰,馒头一分为二,一股子麦香味,很快盈满了整个屋子。
他把大一点的那半块递给宋青禾。
“吃吧,妖怪媳妇。”江池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管他什么宝贝,只要是我媳妇的,那就是好东西!就算你真是妖怪,那也是我江池明媒正娶的妖怪,我认了。”
宋青禾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里再也没有了芥蒂,虽然自己上次和他说过,但是还是一直担心,这下好了再也不担心了。
宋青禾闭了闭眼,手上突然多了一瓶肉酱,江池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那表情逗得宋青禾笑的眼泪抖出来了。
吃完东西,宋青禾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招待所看着挺气派,屋里连个电话都没装。”宋青禾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空空的。
江池拿毛巾擦了擦嘴:“估计只有一楼前台有电话,你要往厂里打?”
“出来好几天了,得问问家里的情况。”宋青禾走到自己的帆布包前,拉开拉链,从最底下摸出那个黑色的纸盒子。
她打开盒子,拿出那部花了两万多买的大哥大。
江池凑过来:“这玩意儿在这边能好使吗?”
自从宋青禾给江池买了这个大哥大后,他一共就用过一次,是给马建国打呼机。
只见宋青禾拉出天线,按下开机键,她自然是没有用过这东西,但是凭着现代人的思维,加上她科技人员的学识,用这个东西不难,就是不知道话费是多少。
“能用,就是信号不太稳。”宋青禾举着大哥大,走到窗户边上,信号变成了三格。
“这东西真神了,不用扯线就能打电话。”江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发光的屏幕。
“等咱们厂子做大了,我再买一个,到时候咱们俩一人一个,走到哪都能联系上。”宋青禾按下几个数字键,拨通了汽修厂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被人接起。那头传来周宇粗犷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见金属敲击的叮当声。
“喂?哪位?”
“是我,宋青禾。”
“嫂子!”周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到南边了?路上还顺利吧?”
“刚到招待所安顿下来,厂里这两天怎么样?二厂那边有没有去捣乱?”
“嫂子你放心吧,厂里一切都好。老孙头带着几个学徒天天练手艺,赵铁柱那小子焊工进步挺快,二厂那边倒是派人在咱们厂门口转悠过两回,被我带人拿棍子赶跑了,马大哥昨天还开着卡车过来转了一圈,二厂那帮孙子连个屁都没敢放。”
宋青禾听着周宇的汇报,嘴角勾了起来。
“行,你们在家里盯紧点。”
“没问题。”周宇嘿嘿笑了两声。
“那就好,有事随时打这个号码找我。”
宋青禾挂断电话,把天线按回去,收进包里。
“家里没事吧?”江池问。
“没事,周宇和老孙头盯着呢,马建国也去照应了,刘胜利翻不起什么浪花。”宋青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六点二十了,咱们准备下楼吧,别去晚了让人挑理。”
江池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会议材料,夹在腋下。
两人推开房门,顺着楼梯往一楼走。
招待所的大厅里亮着几盏白炽灯,水磨石地面反着光。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顾振、林玉梅、陈晓兰和陈维远四个人正从大门外走进来,他们换了干净的短袖衬衫,手里提着几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油纸包和几个玻璃瓶。
“这南边的吃食就是花样多,那个叫什么肠粉的,滑溜溜的还挺好吃。”林玉梅边走边说,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烧鹅也不错,就是偏甜了点,吃多了腻味。”顾振抹了抹嘴巴。
陈晓兰推了推眼镜,四处张望:“宋同志和江师傅还没下来呢?这都快六点半了。”
“人家两口子在屋里歇着呢,咱们管那么多干嘛。”陈维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四五瓶冒着冷气的玻璃瓶汽水。
宋青禾和江池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顾振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笑着迎上来。
“哎哟,宋同志,江师傅,你们可算下来了。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宋青禾客气地点点头。
“我们刚才去外头转了一圈,随便吃了点东西,这南边的天气,热得真邪乎,走两步就一身汗。”顾振拿手扇着风。
陈维远拎着汽水走过来,他看了宋青禾一眼,目光在她白净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递过一瓶橘子味的汽水,玻璃瓶身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顺着陈维远的手指往下滴。
“宋同志,喝瓶汽水解解暑吧,冰镇的,刚从冰柜里拿出来。”陈维远的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客气。
宋青禾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橘子水。
“谢谢陈干事,我不渴,这冰的东西,我喝不惯。”
陈维远的手举在半空,脸色有点挂不住。
“一瓶汽水而已,宋同志不用这么见外吧?大家都是一个考察团的,以后还要互相照应。这南边的天,热得真邪乎,喝点冰的降降温。”陈维远把汽水往前递了递。
“陈干事费心了。”江池看着陈维远,接过汽水,声音低沉有力,“我媳妇胃不好,喝不了冰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江师傅倒是挺会心疼人。”陈维远冷笑了一声,转身把剩下的汽水分给顾振他们。
顾振接过汽水,干笑了两声打圆场。
“行了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赶紧去会议室吧,别让省局的领导等急了。”
一行人往走廊深处的会议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