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在广州城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让人拟了一份奏疏,报称靖乱军已进驻广州、城中秩序初步恢复,遣快马送往朝廷。
他看了看文书呈上的奏疏:“另附一笔,请朝廷尽快派遣市舶使前来接管港口事务。”
文书领命下去后,杨逍站在案前,定神看着地图上罗浮山那片标注着密林和山岭的区域。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门口:“请韦启明和周勇两位峒主来一趟,顺道把吴彪也请来。”
三人很快赶到府衙。
杨逍把罗浮山的情况简单说了,徐珙逃进山里、张守一的莫邪都残部去向不明。
他请二人各派几个熟悉山路的精干族人,配合吴彪的护商队,进山搜索莫邪都军的踪迹。
韦启明点头:“都督放心,我马上挑人,明天一早就进山。”
周勇也跟着答应:“周姓峒人也出几个,他们走山路比汉人快。”
过了几天,几人回到广州城,吴彪还带回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壮实,肤色黝黑,穿着一件旧皮甲,进了府衙之后四处打量,目光在墙上的地图和兵器架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这里的规模和实力。
吴彪上前一步拱手禀报:“都督,这位是罗浮山云峰寨的头领齐大勇。我们在山上没有发现莫邪都军的踪迹,遇到了齐寨主,他特意前来拜见都督,说有要事要对都督禀报。”
齐大勇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开口:“我在罗浮山待了三年,山里山外的事都清楚。听吴彪说杨都督是个干大事的人,不像那些只会收钱不管事的官,他还说都督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眼下正缺人手,我愿带云峰寨几百兄弟下山投靠都督。”
杨逍语气平稳:“好!但有几句话要先讲清楚,你们下山之后按靖乱军规矩编组,不打散,与靖乱军各部一样的待遇。但必须严守靖乱军严禁扰民、劫掠、内斗的铁律,若有违反,军法无情。你能做到,明日就带人下山接收编整。”
齐大勇想了想,挠了一下后脑勺:“能做到。”
杨逍微微颔首:“明日一早,吴彪带人去接你下山。”
齐大勇躬身行礼:“多谢都督收留,我寨中兄弟前几天发现了一件怪事,我正要向都督禀报,几天前在后山的一片隐秘山谷里,进去了几千身披甲胄的军士,上空漂浮着一股奇怪的药味,起大风的时候,我们山寨那边都能闻到,前天上午,我派在那里远远看见山谷里的人都不见了。”
杨逍眼中神色一凝,转头看了一眼韦启明和巫师。
当天下午,杨逍带着齐大勇、韦启明和几名峒人赶到齐大勇所说的那个扎营地点。
山谷不深,三面被密林环绕,地面上的野草被踩得七零八落,显然曾有过大量人员聚集。
谷中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草药气味,混着泥土和柴火的焦味,在午后的日光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老巫师蹲下来,用指尖捻了一点地上的黑色渣滓,放在鼻尖闻了闻,抬头看向杨逍:“是‘无畏迷药’的药渣。他们在这里熬了新的一批。”
杨逍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灰烬和药渣,没有说话。
老巫师走了一圈回到杨逍身边:“都督,我看药渣的量不少,足够几千人用。”
张守一在百草坪折损了大半人马,却还在山里熬制新药。
这说明他的主力还在,而且他没有打算撤走。
回到广州城后,杨逍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莫邪都军的新药已经制出来了,人数可能还有几千,但他们没有进攻广州。他们去了哪里?
赵虎站在旁边,也皱着眉想了一阵:“都督,现在外面都在传黄巢大军正在江淮一带跟高骈打得正紧。莫邪都是高骈的人,会不会是被召回江淮去了?”
杨逍摇了摇头:“莫邪都在岭南至少投入了近万人,加上徐珙布在城里的暗线,他们的投入不小。如果只是为了在北边打黄巢,犯不着在岭南花这么大本钱。张守一在百草坪折损了那么多人,还留在山里熬药,不像要撤的样子。”
正说着,帐外亲兵送进来一封从容州送来的信。
杨逍拆开看,是许文举的笔迹,字迹工整如常。
信中说容州清田进展顺利,周边几个州县的流民安置已基本完成,戴严在牢州的府衙已经重新运转起来,李明远最近也变得主动了,几次派人到府衙来询问流民安置的进度。
杨逍看完信,微笑着说道:“许长史来信,容州一切顺利,就连李明远也开始配合清田、安置流民的事情了。”
吴天德咧嘴一笑:“这个李明远还算懂事,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了。”
吴彪突然在一旁插话道:“你们说的可是牢州城的那个李明远?”
“怎么?你认识这个人?”杨逍面带疑惑。
吴彪想了想:“不算认识,但我经常帮胡商送货到徐府,见过他几次,徐府的人告诉我那是他家主人的好朋友,叫李明远,是牢州的大户豪强,我们马帮一天东奔西跑,需要各地大户关照,我就把他记下来了,怕以后用的上他帮忙。”
杨逍的面色突然沉了下来,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紧盯着案上的地图。
他突然抬头看向赵虎:“你马上派快骑赶回容州,告诉许文举,让立刻调兵拿下李明远,控制牢州全城。让杨亮部多备生石灰粉,分发给属下各军,告诉他们,若遇吃了迷药的敌军,不要硬拼,挥洒石灰粉迷他们双眼,尽量拖时间,两个时辰之后,等敌人药效散去再全线出击。”
赵虎被他突然的转变震了一下,认真记下杨逍的话,转身疾步出帐。
吴天德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了一句:“都督,怎么了?”
杨逍手指在容州的位置点了一下:“莫邪都军踪迹不见,肯定去了容州。李明远和徐珙是一条线上的人。他最近突然配合许文举,定然是为了稳住容州,好让莫邪都军从容布置。”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何春、吴天德、郑坤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张佐元带一营步兵留广州守城,李墨留下负责港口清整和粥棚事务。其余各营随某即刻北返,急行军回容州。”
“诺!”众人齐声应命。
广州城午后的日光把靖乱军旗号照得明亮,杨逍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离开了广州城。
大军一路疾行,路过泷州地界时,韦启明和周勇带着族人也加入到大军行列。
行至半路,前锋带回了容州过来的信使。
满脸尘土,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禀都督!许长史派属下沿路寻找都督大军,许长史收到都督的口令时,李明远已经杀了戴主簿及府衙守卫,占据了牢州。"
杨逍听到"戴严"二字,脸上最后一丝松弛的神色褪尽了,整个人沉默地骑在马上。
"戴严,怎么死的?"
信使低下头:"不清楚,只听说李明远把戴主簿的人头挂在牢州城头,现在许长史已令杨亮副统领带兵前去攻打牢州。"
杨逍心中一凛,转头看向卢忠:“全军停止前进,立即把几位统领请来。”
号角声和传令兵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在队伍中响起。
长长的队伍缓缓停下,只有马蹄偶尔蹭一下地面发出的细碎声响。
风从西面吹来,把官道上的尘土卷起来,从队列上空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