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的眼角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什么从哪里听来的,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你被人捅了一刀,你被刺杀的事情早就传遍全城了,我随口说一句怎么了,你不要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随口说的?”六皇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
“我还没有说完。”
“六哥你知道是谁干的这件事?”李一正又质问道。
六皇子急了,他向后退了两步,嗓门变得越来越高,声音尖细的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不要在这儿套我的话!李一正,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没用的废皇子,连朝堂都进不去,有什么资格来审问我?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说!”
六皇子这几嗓子又极其嘹亮,声音顺着回廊一路传了出去,附近几个院子里的人全都被惊动了。
最先赶到的是宗人府的两个执事,他们当时正在前院整理宗室子弟的名册,一听到六皇子尖厉的叫骂声,便立刻赶了过来,一踏进院子,他们就看到了六皇子满脸涨红地指着九皇子李一正破口大骂,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唉,又是这两位殿下起冲突了。
“二位殿下,”其中一个执事刚要开口劝解,六皇子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指着李一正控诉道:“你们来得正好!老九他又想害我!他这是在栽赃陷害我。”
那位执事还没来得及回话,回廊的那头又传来了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这声音不同于李一正那根铜皮包头的短拐棍发出的声响,而是一种沉重的、红木包银的龙头拐杖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沉闷且庄严,一听就知道这拐杖分量不轻,两个执事的脸色同时变了,心里暗道:这下糟糕了,竟然把这位爷给惊动了,今天这件事情恐怕不好收场了。
大长老拄着龙头拐杖踏进了院子,今年七十三岁的他,头发和胡子都已经变成了白色,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宗室专用的暗纹刺绣在袖口处清晰可见,他在宗人府里担任大长老已经有四十年了,从当今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起,就掌管着宗人府的大小事务,即便是皇帝见到他,也要恭敬地叫一声“崇文叔”,他的眼睛不算大,但目光却十分锐利,他朝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先是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陶盆,又看了看满脸涨红的六皇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拄着拐棍的李一正身上,在那根铜皮包头的拐棍上停顿了那么一瞬间。
“大清早的,闹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大长老将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虽然不高,但整个院子里却瞬间安静了下来,两个执事急忙低头退到了一旁,六皇子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院子里只剩下枣树上两只麻雀还在不知好歹地叽叽喳喳叫着。
“老六,老九,你们谁来告诉老夫,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六皇子抢先一步冲到大长老面前
“大长老!您来评评理!我好心好意来看九弟,他倒好,揪住我一句无心之言不放,非说我跟刺杀案有关系!我就是说他命大,被人捅了还能活下来,他就栽赃我说我知道刺客是谁!大长老,我冤枉啊!上次他就这么栽赃过我,这次又来!他这是存心要害我!”
大长老面无表情地听完,接下来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一正。
拄着拐棍待在那儿的李一正,脸上神情平静得如同死水一般,他没有赶忙辩解,也没有插话打断六皇子,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六皇子把话说完,等六皇子停下话之后,他才往前挪了一步,朝着大长老拱了拱手。
“长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再加上一条替刺杀案的主谋张目,你觉得我是不是在栽赃?”
大长老听完,缓缓转过头看向六皇子
“老六”
“九殿下说的,是不是事实?”
六皇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声音已经比刚才矮了不止一档。
六皇子的话音还没落地,李一正又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不过每个字就好像提前在棋盘上摆好的棋子似的,一步接着一步,环环相扣。
“长老,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
大长老接过纸,戴上老花镜,借着晨光仔细看了一遍。纸上录的是刑部审问南门守备营杂役的口供,不是什么核心人证,只是几个负责给守将送饭打扫的杂役。问他们案发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进出南门守备营,大多数都说没注意,只有一个老杂役说了一句:案发前三天,六皇子府有个管事来营里找过张横。他当时在走廊里擦地,看见那管事被张横领进了书房,关上门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管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得很快,连轿子都没坐,自己走路回去的。
大长老看完口供,慢慢把纸折好,抬起头看着六皇子,目光已经不是审视了,是审视里掺了失望。六皇子的脸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那个管事早就不在我府上了”。
“不在府上了?”李一正接话的速度快到像是等了很久,“出了事就把人送走,六哥处理得倒是挺干净。不过刑部那边应该还留着这个管事的户籍和调令,六哥要不要我让人去调?”
六皇子不说话了。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说管事在,管事为什么要去找张横?说管事不在,那就是出了事就灭口。横竖都是死路。他把目光转向大长老,眼神里带着求救,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李一正,只能指望大长老念在他是梅妃儿子的份上帮他一把。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张口供折好放进袖子里,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六皇子,又看了看李一正,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比骂人更让六皇子害怕。
“证据虽不足以定你是主谋,但嫌疑已大。依宗人府规矩,在查清之前,你不得外出,不得见人。来人,将六殿下带入西院禁室,严加看守。”
两名护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六皇子的胳膊。
六皇子先是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大长老真的敢关他。接下来他猛地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得刺耳,把枣树上最后两只麻雀也惊飞了,把隔壁院里探出头来张望的老太监吓得缩了回去。他骂李一正,骂大长老,骂那两个执事,骂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管事,骂苏晚,最后连自己都骂上了,“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声音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就剩下地上那堆碎陶盆和泥土还没人收拾,大长老看了看李一正,想说啥又没说出来,最后就朝他点了点头,拄着龙头拐杖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