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公子,我记得楼家跟太子府是有旧交情的,太子哥还在世的时候,常常提起你的父亲,说你的父亲是个有能力的大臣,修河堤修得非常好。”
“殿下的记性真好,我的父亲每次到东宫去议事,回来之后都会对先太子殿下的才学和人品赞不绝口,先太子蒙受冤屈之后,我的父亲感到痛心不已,只恨自己能力不够,如今看到殿下重新振作起来,我们楼家上上下下,无不欣慰。”
听到这四个字,李一正的牙根发酸。
“楼公子真是有心了,”
“殿下您这么说就不对了!”
楼桓身体往前倾了几分,继续说道“您被封为镇北王是很快就会实现的事情,日后镇守一方,有着远大的前程,我只是尽一点微薄的力量而已,绝对不是为了攀附您,只是为了报答殿下的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
李一正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什么时候对楼桓有知遇之恩了?
“你说楼家原本是太子一方的人,太子哥倒台之后,楼家是怎么保住官位的。”
楼桓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李一正会直接问这个问题,端着的酒杯在嘴边停顿了一下,
“殿下您是在开玩笑吧,楼家一直忠于朝廷,从不参与党派之间的争斗,我的父亲在工部兢兢业业地工作了几十年,只不过是按照公平的原则办事,上头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殿下即将出征,我只是想替殿下尽一点微薄的力量,苏晚姑娘的事情,殿下您不必过多考虑。”
“我受教了,不过,楼公子你刚才说苏姑娘是怎么回事来着。”
“殿下如今是太子一脉最后的旗帜了,楼家当年深受太子的恩惠,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的,能够为殿下做点事情,是我们楼家上上下下的荣幸。”
太子一脉最后的旗帜,听到这几个字,李一正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楼家并不是在烧冷灶,而是在押宝。
把苏晚安插到他的身边,一来可以监视他的动向,二来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说“楼家一直支持九殿下”,这样就能够进可攻退可守了。
原本计划得十分周密。
李一正伸手将桌上的酒杯拿了起来。
“楼公子的这片好心,我心里是十分感激并且领会到的,然而苏姑娘作为醉仙楼里最受欢迎的头牌,有非常多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为她赎身,让她脱离这里,我的钱财并不充裕,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做这件事,楼公子如果真的想要送份礼物,倒不如把她送给我的三哥,三哥家里的姬妾非常多,正好缺少一个会弹琵琶的女子来增添乐趣。”
楼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一手段实在是太狠毒了,三皇子府上有着众多姬妾,这在京城是一件公开的秘密,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李一正让他把苏晚送到三皇子府,其实是在把他推向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他如果今天敢把苏晚送到三皇子府去,那么到了明天,文官党那边就会到处传播消息,说楼家已经投靠了三皇子,这样一来,他父亲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中立”这一虚假表象,就会全部崩塌,化为泡影。
旁边几张桌子的客人们已经开始互相凑在一起小声地议论起来。
“那位不就是九殿下吗?他竟然还敢出来喝酒,真是让人意外。”
“那个穿着蓝色袍子的人是谁啊?怎么在九殿下面前站了那么长时间都不动。”
“好像是工部楼侍郎家的,你看他此刻的脸色,就如同吃到了苍蝇一样难看。”
楼桓的脸色从最初的讨好殷勤,逐渐转变为尴尬不自在。
“殿下,苏姑娘今天晚上就要被人带出这里了,按照醉仙楼的规矩,谁出的价钱最高,谁就能得到她,但如果殿下您不接受她,她就只能回到教坊司去。”
他把“教坊司”这三个字说得非常慢,一字一顿。
“教坊司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殿下您应该是清楚的,作为犯官的女儿,一旦进入教坊司上了户籍,那么这辈子就都只能是官奴了,想要再从里面出来,要么是有人替她赎身并且消除户籍,要么……”
李一正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刚才就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感觉。
现在他才明白,她确实是不应该在这里的。
李一正没有看楼桓,他看着舞台上的苏晚,然后他把酒杯放在了桌上,放得很轻,但杯底和桌面碰撞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却像是落下了一颗决定性的棋子。
“既然楼公子一定要送这份礼物,”他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就好像是终于同意了下人给自己添一壶酒那样随意,“收下就是了。”
楼桓眼睛顿时一亮,立刻端起酒杯想要敬酒,脸上又恢复了最初那种殷勤的笑容:“殿下果然是爽快人!我这就去跟老鸨说……”
“先别急,”李一正抬起手拦住了他递过来的酒杯,“收下是可以的,但有一个条件。”
楼桓端着酒杯的手又一次悬在了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不是送,而是赎,”李一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楼桓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楼桓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出去,赎身?
一旦赎了身,卖身契就会被毁掉,教坊司的户籍也会被注销,苏晚就不再是官奴,而是一个自由人了,他本来的意思是借着送人的名义,在九皇子身边安插一个眼线,现在人赎了身,户籍也注销了,就和楼家彻底断绝了关系。
他父亲要是知道他把事情办成了这样,恐怕要摔的就不是茶盏了,而是他这个人。
“尊敬的殿下,”楼桓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关于赎身这件事情,按照咱们这里的规矩,是必须要前往教坊司办理的,而教坊司是归礼部进行管辖的,其中的审批环节众多,需要一层一层地进行下来。”
“身为工部侍郎的公子,前去教坊司给一位官妓赎身,这样的事情,难道连这点情面都争取不到吗?又或者说,楼公子您刚才所说的那些话,都不过只是说说罢了,并没有实际的打算。”
楼桓脸上的神色彻彻底底地发生了改变。
“殿下,您真是爱开玩笑,”楼桓紧紧地咬了咬牙。
李一正没有再看楼桓一眼,他转过头看向了舞台上面。
“老刘,”他招了招手,把守候在楼梯口的随从叫了过来。
老刘快步地走了过来,说道:“殿下。”
“你去跟掌柜说一下,苏姑娘今晚不再进行售卖了,赎身所需要的银子按照最高的出价再增加一成,让他把教坊司的卖身契拿过来,当场就办理销籍手续,”他从怀里掏出了赵氏给他的那个钱袋,掂了掂,从里面抽出了几张银票递给了老刘,“这件事情一定要办得干干净净的,另外,去打听一下她的父亲是谁,犯了什么样的事情,记住,不要声张。”
“好的,殿下,”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楼桓站在原地,整个人就好像是一根被晾在墙角的竹竿一样,显得格外窘迫,旁边几桌的客人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说“九殿下这是要赎苏姑娘啊”。“楼家的那个小子好像是碰了一鼻子灰”“楼公子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