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澈心湖亮起那一点青光时,巡天牢最底层的黑暗微微一颤。
锁链立刻收紧。
上界符文如烧红的铁,烙入姜澈骨血。
剧痛袭来,姜澈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叫出声。
那名三百年前的人间老人眯眼看着他,忽然笑道:
“你小子,胆子真大。”
姜澈喘息道:“前辈怎么称呼?”
老人咧嘴:“名字早忘了。不过人间旧友都叫我老柴。”
“老柴前辈。”
姜澈看向四周黑暗中的囚徒。
“这里有多少人间修士?”
老柴想了想:“活着的,三百多。还算活着的,一千多。”
姜澈心中一沉。
“还算活着?”
老柴指了指更深处。
那里有一排排沉默身影,被锁链吊在虚空中,气息微弱到近乎死物。
“神魂没散,心火快灭了。”
“上界不杀他们。”
“为什么?”
老柴眼神冷了下来。
“留着抽人间气。”
姜澈沉默。
巡天牢,不只是牢。
也是一座磨盘。
把这些曾反抗过上界的人间强者,一点点磨成上界的资粮。
老柴看着姜澈:“小子,你说人间如今站起来了,可是真的?”
姜澈点头。
“皇帝死了。”
“龙椅碎了。”
“议堂立了。”
“百姓不跪了。”
“天断崖一战,人间未跪。”
黑暗中,锁链声接连响起。
有人颤声问:“读书人还敢骂天吗?”
姜澈道:“敢。”
“剑修还能递剑吗?”
“能。”
“妖族呢?”
“南疆巫族与人间并肩守过妖井。”
“商人呢?”
姜澈想起沈万金,笑了:“会哭穷,但也会送钱。”
黑暗中,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们被关太久了。
久到几乎忘了人间风是什么味道。
久到上界日日告诉他们,人间早已跪了,早已忘了他们,早已不值得他们坚持。
可现在,有个年轻人被锁进来,告诉他们:
没有。
人间还在。
还站着。
老柴闭上眼,许久后道:
“那就不能死在这里了。”
姜澈看向他。
老柴咧嘴一笑:“三百年了,老子早就想把这破牢掀了。”
姜澈道:“巡天牢怎么破?”
老柴抬起被锁链穿透的手腕。
“靠你一个人破不了。”
“但若这里所有人的心火重新点起来,锁链就不一定压得住。”
姜澈明白了。
巡天牢锁的是人间气。
若囚徒心火熄灭,便只能被抽取。
若心火复燃,抽取就会反噬。
“怎么点?”
老柴看着他:“讲。”
姜澈一怔。
老柴道:“讲人间。”
“讲洛安怎么喊不愿。”
“讲龙椅怎么碎。”
“讲那些孩子怎么读书。”
“讲到他们想回去。”
姜澈笑了。
他想起金陵茶楼。
想起自己拿起醒木,说洛安祭坛。
于是,在巡天牢最深处,他开始讲人间。
没有桌案。
没有茶楼。
只有锁链、黑暗、伤痕累累的囚徒。
姜澈讲寒州雪。
讲破庙雨夜。
讲木剑碎天门。
讲洛安百姓喊“不愿”。
讲萧承安断龙旗。
讲西漠第一滴雨。
讲问心堂里,老卒说为什么都是我家。
讲杜若白弹劾护国剑主。
讲人间把他的神像搬下来,改成纪事碑。
他讲得很慢。
因为每讲一句,锁链便勒紧一分。
可每讲一句,黑暗中便亮起一点火。
老柴身上先亮起微光。
随后,是那个断剑老者。
再然后,是旧儒衫书生。
半妖壮汉。
巫族女子。
一个又一个。
他们被抽了几十年、几百年的心火,重新燃了起来。
巡天牢开始颤抖。
远处,巡天使猛然抬头。
他脸色骤变。
“谁让他们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