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张了张嘴，正要说"不会"。
齐思薇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还没来得及发热的脑袋上。公私不分。四个字。
虽然，婚假休了不到一半又要出任务，单位这么做，大概是对方天朔的一种奖励和补偿吧。
但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他前世在军工厂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在报销单上栽跟头。报销单上多了一笔不该有的钱，当时没人计较，过几年换了领导，翻旧账的时候就是一个把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但刚才被"全部报销"的好消息冲昏了头，差一点就顺嘴应了。
是齐思薇先想到的。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酒席的钱我们自己出。住宿和咱们四个人路上吃饭是出差开销，报了没问题。但回门宴七桌酒席是请亲戚朋友，是私事，不能混在一块报。"
他看着齐思薇。
"一桌五十万，打八折四十万，七桌总共二百八十万，不是个大数目，我掏得起。这种事情，要经得起历史和后人的考验。"
齐思薇看着方天朔一本正经说"经得起历史和后人的考验"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说报销费用，听着挺高兴。现在说经得起历史和后人的考验，听着怎么怪怪的，像开会讲报告似的。"
她想了想，笑了。
"不过你说得对。酒席是咱们自己的事，不该让公家掏钱。酒店住宿和四个人路费、吃饭能报销，就心满意足了。省下来的钱也不少呢。"
方天朔看着齐思薇。
刚才还在为出任务掉眼泪，转眼就能冷静下来替他算清公私的账。不是不在意钱，是分得清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他心里一阵感动。娶妻娶贤，自己娶了一个贤明的好妻子。
方天朔伸手在齐思薇的头顶上揉了一下。
谁说上海女人难伺候，其实好哄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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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四个人在一楼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
方天朔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齐思薇坐在旁边，筷子碰了几下盘子就放下了，一口也吃不进去。张浩浩和李福远倒是照常吃，但吃得比平时安静。
吃完饭，方天朔回房间拿了军用背包。背包里的东西他已经收拾好了，没什么多余的，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换洗的衣服。
他把齐思薇的行李箱留在了房间里。
四个人走到酒店大堂。外面天还亮着，六月底上海的傍晚，太阳要七点以后才落。大堂的旋转门外面停着那辆吉普车，张浩浩已经发动了引擎。
齐思薇站在大堂里，看着方天朔把背包往肩上一甩。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着，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她没努力住。
她走上去，两只胳膊环住了方天朔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方天朔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放心，我出完任务，很快就会回来。"
齐思薇没有说话，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几天我不在，你多陪陪爸妈。不用着急回北京，婚假结束了再回去。"
齐思薇一听"婚假结束"四个字，眼泪就绷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方天朔胸前的衣服。
方天朔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
"你回去的时候，要是没赶上值班飞机，就买火车卧铺。不要在路上累着自己。"
齐思薇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方天朔的脸在她眼前晃着，看不太清楚。
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回来。"
方天朔伸手在她脸上擦了一把泪，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大步朝旋转门走去。走了三步，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要是回头，就走不了了。
旋转门转了一圈，他出了酒店，上了吉普车副驾驶的位置。
"走。"
张浩浩踩下油门，吉普车驶出了国际饭店的门廊，汇入了南京路的车流里。
齐思薇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后面，看着吉普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马路尽头。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电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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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台后面，那两个女服务员又凑到了一起。
三十多岁的那个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年轻姑娘，朝大堂门口努了努嘴。
"看见伐？那个拆白党小白脸已经得手了。钞票骗到了，现在要跑路了。"
二十多岁的探头看了一眼齐思薇站在玻璃门后面擦眼泪的背影，啧了一声。
"看那个女的，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就是格么好骗。"
三十多岁的摇了摇头，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
"格种暴发户家的小姐，最容易上当了。"
二十多岁的问："侬哪能晓得是暴发户？"
三十多岁的朝餐厅方向撇了撇嘴。
"侬看伊拉家来的那些亲戚。前天回门宴的辰光，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打包提走连碟子都差点带走了。一看就是乡毋宁。"
二十多岁的点了点头，表情很同情。
"可怜啊。这个小姐被骗了还替人家数钞票呢。"
三十多岁的叹了口气。
"上海滩的拆白党，越来越高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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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桥机场。晚上八点。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C-47运输机，螺旋桨还没转。机舱门开着，舷梯放下来，黑洞洞的。
方天朔走到舷梯下面的时候，八个穿便装的年轻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们背着行李包，站成一排，看到方天朔过来，齐刷刷地敬了礼。
这八个人是从特战旅里挑出来的，每一个都会说闽南话。到了台湾，张嘴就是本地口音，不会露馅。方天朔和李福远、张浩浩三个人虽然不会闽南话，但可以伪装成从大陆赴台的军民，问题不大。
方天朔走到八个人面前，没有说什么誓师的豪言壮语。他跟每个人握了一下手。
"上飞机。"
十一个人鱼贯登上了舷梯。舱门关上了。发动机轰鸣起来。C-47滑行了一段，加速，离地。
飞机朝南飞去。机窗外面，上海的灯火在下方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沉入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