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十月的早晨,雾气很重。
赵简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上扛着一捆粗黑的橡胶软管,手里提着个铁皮工具箱。
他身后跟着三个行动队的队员,同样的打扮,满身机油味。
银行后巷很窄,两边的青砖墙上长满了绿苔。
一辆收泔水的板车停在巷口,苍蝇围着木桶打转。
赵简之看了一眼手里的工作单。上面盖着中央银行后勤部的红章。
他走到后门,抬手敲门。
铁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制服的德国保安探出头,蓝眼睛里满是审视。
“干什么的?”
保安用生硬的中文问。
“通下水道的。”赵简之递过工作单。
“女厕所堵了,后勤部叫我们来的。”
保安接过单子,仔细核对上面的印章和签名。
他退后一步,出通道,指了指左边的走廊。
“只准在左边活动,不要乱跑,这里到处都有警报。”
赵简之点头哈腰地道谢,带着人走进去。
银行内部的装修很考究,大理石地面擦得反光。
他们顺着走廊往前走,路过女更衣室的时候,门半掩着。
几个穿着旗袍的女职员正在里面换衣服,白花花的大腿晃来晃去。
跟在后面的队员小李眼睛直了,脚步慢了下来。
赵简之回头踹了他一脚。
“你小子看什么呢?!干活!”
小李收回视线,低头跟上。
赵简之心里盘算着郑耀先的交代。
昨晚在指挥部,郑耀先指着图纸上的清洁工资料告诉他,这个叫王阿大的清洁工有问题。
王阿大,五十五岁,在银行干了三年。
平时负责清理地下金库外围和通风管道的灰尘。
郑耀先的目的是查清这个王阿大到底在替谁卖命。
女厕所在走廊尽头。
赵简之推门进去,里面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三个隔间,最里面那个贴着“故障维修”的牌子。
赵简之放下工具箱,打开铁皮盖,拿出几个窃听器。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小李会意,踩着马桶爬上去,用螺丝刀卸下百叶窗,把窃听器贴在管道内侧。
另外两个队员开始拆卸洗手池下面的水管。
赵简之走出厕所,在走廊里溜达。
他在找王阿大。
按照排班表,这个时间王阿大应该在清理二楼的楼梯扶手。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刚到拐角就听到一阵沙沙的扫地声。
一个背微驼的老头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台阶。
老头穿着灰色的清洁工制服,头发花白,动作很慢。
赵简之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他观察着老头的手。那双手长满了老茧,骨节粗大。
扫地的时候,手腕发力很稳。
这不是一个普通老头该有的手。
老头听到脚步声,停下动作转头看过来。
“借过。”赵简之吐出一口烟圈。
老头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继续扫地。
赵简之走上二楼,拐进另一条走廊。
他找了个死角,拿出怀表看时间,差不多了。
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们怎么干活的!污水全漏出来了!”一个尖锐的女声喊道。
赵简之踩灭烟头,慢悠悠地走下楼。
女厕所门口围了几个女职员。
小李和另外两个队员站在走廊里,身上沾着黄褐色的污渍,一脸无辜。
“管子老化了,一碰就裂。”小李解释。
“我不管!今天必须修好!”
女后勤主管气冲冲地走过来。
赵简之走上前,赔着笑脸。
“主管消消气,这管子得换新的,我们马上去库房拿材料。”
女主管摆摆手。
“快去快去!臭死了!”
赵简之带着人往地下室走。
银行的地下室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杂物库房,另一部分是金库。
金库入口有两道铁门,四个荷枪实弹的保安守着。
赵简之他们走进杂物库房,库房里堆满了旧桌椅和报废的办公用品。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生锈的铁皮柜。
打开柜子,里面放着几套备用的清洁工制服。
他拿出一套制服,在口袋里摸索。
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铜制的钥匙模具。模具上沾着红色的印泥。
赵简之把模具放进自己口袋。
他关上柜门,回头对小李说:“材料拿够了,上去干活。”
回到临时指挥部。
郑耀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快雪时晴帖》的摹本,正在研究上面的印章。
赵简之把那个铜制模具放在桌上。
“六哥,在王阿大的备用制服里找到的。”
郑耀先放下字帖,拿起模具看了看。
“这是金库外围第三道铁门的钥匙模具。”郑耀先说。
赵简之不解。
“刺客要杀沈逸斋,去金库干什么?”
“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晚宴在二楼宴会厅举行,宴会厅正下方,就是金库的通风管道主干线。”
“他们想在通风管道里放毒气?”赵简之问。
“不。”郑耀先摇头。
“毒气不可控,会伤及无辜,因为美国代表也在场。如果美国人死了,事情就闹大了。”
“那他们要干什么?”
“爆破。”
郑耀先的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个位置。
“定向爆破,从下往上炸穿宴会厅的地板。沈逸斋的座位,正好在这个位置的正上方。”
赵简之倒吸一口凉气,这帮日本人真敢想。
“那个王阿大,就是给他们提供内部情报和钥匙模具的内线。”郑耀先坐回椅子上。
“不用抓他,留着他给刺客传递假消息。”
“怎么传?”
“你明天再去一趟银行,把这个模具放回去。”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锉刀。
“不过放回去之前,把模具上的齿痕稍微锉掉半毫米。”
赵简之明白了。
半毫米的误差,肉眼看不出来。
但做出来的钥匙,根本打不开那道铁门。
刺客在行动当晚,会因为打不开门而暴露。
“还有......在通风管道里,加点料。”郑耀先补充道。
“加什么?”
“捕兽夹,涂了麻醉药的那种。”
郑耀先端起了茶杯。
“他们喜欢钻下水道,就让他们尝尝野猪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