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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鸿门宴上的名单

    两天后,梁承烬收到了顾祝同的请帖。

    大红烫金的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宣,墨香混着一种西洋香水的味道,闻着就透着一股子浮华。

    上面用馆阁体写着,为嘉奖梁团长维护西安治安之功,特设薄宴,恭请光临。

    赵简之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藏着钩子。

    “这是鸿门宴。”他做出结论。

    “废话。”梁承烬把请帖扔在桌上,那张华丽的纸片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响动,“他请我吃饭,不是为了嘉奖我,是为了整我。”

    “那还去吗?”赵简之问,他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不去他就赢了。”

    梁承烬扣好风纪扣,整了整领口,军服的布料笔挺得像一层铁甲,“让弟兄们在酒楼外面待命,别穿军装,便衣就行。出了事,听我的信号。”

    当晚七点,西安城最大的饭庄“德丰楼”。

    三层楼全被包了下来,门口的红灯笼照得半条街都明晃晃的。

    两排行营的卫兵,穿着擦得锃亮的马靴,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分列两旁,每一个进出的宾客都要被他们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一遍。

    西安城的军政要员、商界名流、大学校长,能叫得上名号的全都到了。

    这是一场权力的盛宴,也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梁承烬到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酒菜的香气和人们刻意压低又掩不住的交谈声。

    顾祝同坐在主位上,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正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他看见梁承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来了来了!今晚的主角到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热烈。

    全场的人,不论真心假意,都跟着鼓起掌来。

    掌声在挑高的大堂里回荡,却显得有些空洞。

    梁承烬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只是朝主位方向略微点头,步伐沉稳地走过去,在旁边的客位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上的客套话说尽了。顾祝同举着杯子站起来。

    “各位!今天这顿酒,是替梁老弟接风的。梁老弟到西安不过月余,就替党国铲除了孙承九等叛逆,功劳大得很!我老顾佩服!”

    底下一片应和声,酒杯碰撞,叮当作响。

    梁承烬端着酒杯,却没有送到嘴边,他在等顾祝同的下文。

    顾祝同放下酒杯,没有坐下,而是从身后的副官手里,接过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梁老弟,我这里有一份礼物,送给你。”

    他亲手将那个信封递了过来。

    梁承烬接过来,信封很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抽出里面厚厚一沓纸。

    是名单。

    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油墨印得清清楚楚,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学校、院系、年龄和“赤色嫌疑”的简要说明。

    西北联大三十一人,西安师范二十六人,省立一中十九人……密密麻麻,全是西安各大院校的学生和教员。

    “方维德被红军刺客杀了,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红军的爪子已经伸进西安城了!”

    顾祝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承烬身上。

    “这份名单上的人,全是有赤色嫌疑的。我请梁团长带宪兵团,把他们一个一个抓起来,审!”

    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连乐师的弦乐都停了。

    坐在末席的几个大学校长,脸色变得很难看,其中一个年长的,端着茶杯的手开始轻微发抖。

    梁承烬一页一页地翻着名单,没有抬头。他心里清楚顾祝同的算盘,好一招借刀杀人。

    这份名单递到他手上,就是一个滚烫的山芋。

    抓了,他就成了镇压进步青年的刽子手,在民间的名声彻底完蛋;不抓,就是抗命不遵、公然包庇赤色分子,顾祝同正好可以借此向南京参他一本。

    顾祝同含笑看着他,等着他做出选择。

    梁承烬把名单重新理好,塞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迎上顾祝同的视线:“顾主任,这份名单我收下了。回去之后,我会让人仔细甄别,该抓的抓,该放的放,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好!”顾祝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笑意更浓,“痛快!有梁团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喝酒!大家继续喝酒!”

    他转过头去,又开始跟旁边的人敬酒,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梁承烬把那个致命的信封压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大堂,像是在欣赏德丰楼的富丽堂皇。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二楼的回廊栏杆边,站着一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和一个商会的老板在说话。

    她的脸被回廊的灯光照得很清楚,标准的鹅蛋脸,剪着齐耳的短发,笑起来一团和气,看上去就像是某个富商带来的女伴。

    但她端酒杯的手不对。

    她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杯柄,无名指和小指却自然地向下垂落,这是常年使用短刀进行刺杀的人,才会有的手指发力习惯。

    这种习惯会不自觉地带到日常的每一个动作中,难以掩饰。

    梁承烬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好像只是随意一瞥。

    他又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是名单里某个学生社团的聚会地点。

    地址写的是“南院门·青云书店”。

    梁承烬把这个地址记在了脑子里。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赵简之从外面走进来,装作给他添酒,凑到梁承烬耳边低语:“团座,二楼回廊上有个女人,我觉着眼生。问了侍者,说是秦风商会金世安带来的随从,可金世安今天根本没来。”

    “别打草惊蛇。”梁承烬低声回应。

    “可是,”

    “让人看住楼梯口,但不准阻拦。”

    赵简之张了张嘴,没再追问,领命转身出去了。

    楼上,那个女人已经不在回廊上了。

    梁承烬站起身,端着酒杯,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和那些酒酣耳热的宾客没有两样。

    路过厨房边上的侧门时,他脚步没停,手却顺势推开了门,闪身出去,站在了走廊里。

    走廊尽头,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虚掩着,透出外面夜色的凉意。

    梁承烬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后院是个堆放杂物的小天井,到处是菜筐和空酒坛子,空气中有一股食物发酵的酸味。

    天井对面的围墙上,一个人影正踩着一个摞起来的酒坛,身手矫健地向上翻。

    藕荷色的旗袍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个女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墙外的黑暗里。

    梁承烬没有追。

    他站在天井里,低头看了看地面。

    墙根下,湿润的泥土地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脚印,尖头皮鞋,鞋底很薄,能看出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墙头上,一根极细的铁丝挂在那里,被月光照出一星寒芒。

    梁承烬伸手把铁丝取了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这不是普通的铁丝,是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钢丝,柔韧而坚硬,既可以当开锁的工具,也可以在近身搏斗中成为致命的绞杀绳。

    他把钢丝收进口袋。

    回到喧闹的大堂,顾祝同正在跟几个脑满肠肥的商人碰杯,笑声爽朗。

    梁承烬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轻轻摇了摇。

    “红叶”来这里做什么?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她是在探查他梁承烬的虚实。

    她大概还在犹豫,这个突然空降西安、手握重兵、以雷霆手段整顿东北军的宪兵团长,到底是敌是友。

    梁承烬将酒杯里剩下的半杯烈酒一口饮尽。

    他必须主动出击。

    那份名单上写的“青云书店”,他要亲自去一趟。

    但不是去抓人。

    是去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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