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
"你说你从琅琊一路走来,看到了道崩德失的世道。那么你想一想,你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他不识字、不知礼、不懂道,却在你饿的时候给了你一碗水、一张饼?"
诸葛亮怔了一下。
他想起南迁路上经过一个破败的村庄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碗浑浊的米汤给他和弟弟们分着喝。
那碗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可老妇人自己一口没喝。
"有。"
"那碗水、那张饼,是'礼'吗?"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
"不是。是'仁'。"
"对。是仁。道崩了,德失了,礼也成了摆设。可仁还在。在那些最普通的人心里,仁还活着。所以你的问题,答案不在'先立道'还是'先建礼'——"
王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答案在'先护仁'。"
"仁还在,道就能重新立起来。仁若死了,礼就是一副空架子,建得再高也会塌。"
诸葛亮站在原地,慢慢消化王诩这段话的重量。
然后他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
王诩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那炷香正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王诩站起身来,将那卷竹简卷好收入袖中,转身从侧门离开了讲堂。
讲堂中渐渐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的结伴往外走,有的留在座位上继续整理笔记。
诸葛亮也站起身来,将那卷《素书》抄本夹在腋下,正要往外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郎君留步。"
他回头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快步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
"王先生让我带句话给您——"
"请讲。"
"先生说,明日辰时可以到西院找他。"
老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生说,只您一个人来。"
诸葛亮怔了一息,然后拱手:
"烦请转告先生,学生明日辰时必到。"
老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诸葛亮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槐树叶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素书》抄本,又抬起头来望向西院的方向。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迈步走出讲堂时,日光正从南边斜照过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廊下传来两三个学员低声交谈的声音。
"那个琅琊来的少年是谁?方才那一问,问得可真够大胆的。"
"听说是诸葛玄的侄子,刚到洛阳没几天。"
"诸葛玄?是那个做过豫章太守的诸葛玄?"
"对,就是那个。如今在大将军麾下做事。"
"啧啧,一大家子都投了大将军,倒是好眼光。"
……
声音渐渐远了。
诸葛亮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翌日辰时,洛阳文学院西院。
与东院讲堂的宽敞明亮不同,西院要僻静得多。
一扇半旧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
院墙边种着一丛青竹,晨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诸葛亮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布袍,昨晚特意洗了头发,用素色布带束得一丝不苟。
腋下夹着那卷《素书》抄本,手里还多带了一卷空白的纸张,预备着做笔记用。
他在院门外站定,没有急着敲门,而是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内传来王诩的声音,不高不低。
诸葛亮推开门,跨过门槛。
院中比他想象的要小,青砖墁地,正中一棵老槐树,枝叶覆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一张木案、几张草席、一只陶炉、一把铁壶,炉中的炭火正烧得通红,壶嘴冒着袅袅白气。
王诩坐在案后,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袍,手中握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坐。"
诸葛亮依言在案前坐下,将竹简、纸张放在膝侧,双手搁在膝上,腰背笔直。
王诩翻了一页纸,又翻了一页,像是沉浸在书页中,完全不急着与他对谈。
诸葛亮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木案上那只陶壶上。
壶中的水快要开了,水面开始翻起细密的鱼眼泡,从壶盖边缘溢出几点水珠,落在炭火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王诩才将那卷书册合上,放在案角,抬起头来看向诸葛亮。
"你昨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是。"
"我今日也有一个问题问你。"
"先生请讲。"
王诩伸出手,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案面上,推到他面前。
"这上面写着一句话,你念给我听。"
诸葛亮双手接过竹简,展开。上面写着八个字: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他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一息,抬起头来,没有立刻开口。
王诩坐在席上,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这句话,你见过吗?"
"见过。出自《孟子·公孙丑下》。是孟子提出的历史周期论观点,认为每五百年左右会有圣王出现治理天下。”
“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我且问你——你觉得自己是那个'名世者'吗?"
院中安静下来,茶壶的声音在无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诸葛亮被这个问题问得整个人定住了。
孟子说这句话除了想表达历史兴衰规律,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担当:
虽然从周文王到孟子时代已超过五百年,但孟子认为当下正是王者兴起之时,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辅佐王者的“名世者”,体现“舍我其谁”的担当精神。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被一位智者当面问"你是不是那个名世之人"。
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手足无措,或者赶紧摆手否认。
但诸葛亮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先生问的是'觉得',还是'是'?"
王诩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觉得是,是自负;是,是事实。"
"那你觉得自己是,还是事实是?"
诸葛亮微微垂下目光,像是在心里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来,迎着王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学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但若这世上当真有'名世者',那一定不是生来就是。是走出来的,是磨出来的,是在一件一件的事情里,慢慢变成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一句一句却更清晰:
"学生从琅琊走到洛阳,看到的世道是乱的。学生想把它治好,却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学生不敢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能说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先生昨日说,'仁还在,道就能重新立起来'。学生想成为那个能护住'仁'的人。"
"若先生觉得学生有几分资质,愿意教导,学生必当竭尽全力;”
“若先生觉得学生愚钝,学生便回去继续读书,等读够了书、磨够了性子,再来求先生指教。"
他说完这段长长的话,便重新垂下眼帘,姿态端正。
既没有等待夸奖的期待,也没有害怕被拒绝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