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索性一股脑的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但你没躺进去,是因为帽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魂需要你。镇岳哥,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很多事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天不想绝了鬼门,跟你回没回来晚,半点干系没有。”
“桂芝嫂子以命换魂,是她当娘的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小吴吹垫命哨,是他作为鬼门弟子应该做的,他刚才吃鸡的时候让我带句话,他说狗是他喊来的,他得负责到底,谁也不欠他。
“镇海哥选择自爆,不是他不想活了,是他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争取到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他们是鬼门弟子,是为了自己的家作出的选择,而你非要把他们的大义和骨气压在自己身上,变成满身的悔恨和愧疚,他们泉下有知,会不乐意。”
陈镇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死气褪去了些:“那师父……”
“师父那头你也别惦记。老头儿临了是笑着走的,你猜他为啥笑?因为他算出了这个孩子是十安命格,他在笑老天不亡鬼门,笑陈冥拔不断鬼门的根。连师父都没把账算到你头上,你抢啥呢?”
陈镇岳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
“还有一件事,”陈十安放缓了语气,“也许你自个儿都没觉出来。”
“帽子里这孩子,你敢瞅他么?他降生之后,你敢为他高兴么?”
陈镇岳的手停住了。
“千辛万苦等他落地,到那时哭声一起,你心里欢喜。可欢喜完你就愧疚,觉着这欢喜是拿满门换的。
“打你把他引进帽檐那一刻起,这孩子在你心里就背上了满门的命。往后看着他,你每欢喜一分,跟着愧疚一分。你把一个孩子的命,变成了一笔债。”
“我……”
陈十安直起腰,沉声说:“我告诉你,这孩子活着,是桂芝嫂子拿命换的,是掌门听着哭声笑出来的,跟小吴的哨、镇海哥的火,一个样。满门每一个人都为他高兴,他活着,你欢喜,他们才没白死。你天天苦着脸对他,才叫真对不起人。”
坟坡当间,俩人对坐着,火盆在中间烧。
“还有传承。”陈十安接着说,“你是不是觉着鬼门没了?但是镇海哥的符没毁,血火过处,符路还在,往后自有画符的人;你手里这十三根针在,鬼医就断不了,往后还有帽子里这孩子。三叔公的哨你也会,等以后可以找个孩子传下去。这就是三脉。”
“门楼烧了,鬼门没烧断。咱鬼门不在这一座山门,而是在在门楣那十个字上,在你和那孩子身上。你走到哪儿,哪儿就是鬼门。”
“针传给谁?”陈镇岳问。
“帽子里这孩子。”
“他要是不学呢?万一随他爹咋办。”
“他敢。”陈十安乐了,“不学就拿笤帚疙瘩抽,抽到他学。”
陈镇岳也噗嗤笑了:“你倒替我把家法都立好了。”
“名分搁那儿呢。”陈十安说,“我是师叔,说话好使。”
“往后你咋打算?”陈十安又问。
陈镇岳捧着帽子,想了想。
“先寻个稳当的地方,把孩子的魂养好。完了回队伍,仗还没打完。”
“打完了呢?”
“打完就出去走走。”他声音低下去,“镇山还在外面,我去找找他。然后就走南闯北,给孩子寻条降生的道。”
陈十安说:“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难的时候,把今夜想想。”
“今夜有啥好想的?”陈镇岳心结解开,也来了逗他的心思。
“想火盆,想烧鸡,有满坡的人来吃过饭。”陈十安说,“往后夜里睡不踏实,就想想我。”
陈镇岳笑容蓦然收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问三遍了。”陈十安乐,“行,今儿给你交个底。我死在咱山门那夜,这是头一重,我是死人。你埋人那几天,我搁你旁边瞅着,这是第二重,我是见证。掌门收我当过关门弟子,我磕过头奉过茶,这是第三重,我是你师弟。”
“第四重呢?”
“第四重,搁在帽檐里圈。”陈十安朝他怀里努了努嘴,“等那孩子长大,你问他。他要是答不上来,你就拿鞋底抽他。”
陈镇岳低头,把怀里那顶虎头帽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小安子。”他摩挲着帽子,声音很低,“我搁山上认尸那天,最怕的你知道是啥么。”
“啥。”
“我怕桂芝怀里是空的。翻到她的时候,我手都不敢伸。后来摸到那一点跳,我跪那儿半天没敢动,我怕一动,它就散了。”
“没散。”
“嗯。”陈镇岳点头,“没散。可我天天做同一个梦。梦见我脚程再快半天,就半天就能赶上。梦里我老跟自己喊,快跑,快跑。醒过来,枕头边上就这顶帽子。”
“我还欠小吴一句话。”他接着说,“年三十那天,他捧着鸡腿跟我说,镇岳叔,等我学全了哨,往后你走夜道我给你垫后。我笑他,说你先把唤回哨吹利索。打那儿到出事,我没再正经教过他一声。他最后那声哨,吹得比我好。”
“你听见他今儿说的话了?”
“我瞅不见他。”陈镇岳摇头,“能猜着。”
“他说,最后那声哨是他自个儿要吹的,狗是他喊来的,他得负责到底,谁也不欠他。”陈十安把话原样说出来,“他还说,让你别老搁梦里喊他,喊得他心慌,鸡啃着都不香了。”
陈镇岳捧着帽子,嘴角微微上扬,只是眼眶更红了。
“这小兔崽子。”
陈十安又问:“陈冥那边你打算咋办?”
陈镇岳目光一冷:“满门人命,血海深仇,你说咋办?”
“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陈十安叹气,“镇岳哥,陈冥肯定知道你还活着,保不齐要斩草除根。”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他拼命,而是照顾好自己,该打仗打仗,等打完仗了把这孩子养大。满门的债,一桩一桩,往后自有清算的日子,轮不上你一个人扛。”
“我明白。”陈镇岳说,“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夜里还是做那个梦。”
“那今夜过后再瞅瞅。”陈十安说,“梦要是还在,你来找我。”
“找你?”陈镇岳斜眼看他,“你搁哪儿呢?”
“搁你够得着的地方。”陈十安含糊过去,“行了,该我说正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