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把她手里的资料袋接过来，放进包里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封口。
沈小柠看着他的动作，笑着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份检查单比你那些会议材料都重要？”
“本来就重要。”
他回答得很认真。
“那先去吃饭。”
“想吃什么？”
“馄饨，正常一碗，不要你临时给我研究出来的特殊配方。”
陆晨点头。
“香菜呢？”
“照旧。”
两个人从门诊楼出来，沿着树荫往外走。
陆晨没有再把检查单拿出来，也没有打开手机继续查资料。
该问的问题已经问过。
下一次复查的时间已经记好。
今天剩下的事情，是陪沈小柠吃一碗她想吃的馄饨。
店里人不多，老板把碗端上来时，顺手问了一句。
“要不要辣？”
沈小柠想了想。
“一点点。”
陆晨没有插话。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
“继续保持。”
“知道。”
吃到一半，陆晨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王雨晴发来的排班确认，不是急诊呼叫。
他看完，把下一周已经协调好的时间回给她。
沈小柠喝了一口汤。
“医院没问题？”
“没问题，赵明替我调了一次班，我接他月底那次。”
“他最近不是要看牙？”
“已经避开了。”
沈小柠点点头。
“这位同志的时间，现在也挺珍贵。”
陆晨笑了一下。
“他专门强调了两遍。”
下午回到医院时，赵明正坐在办公室里，表情有点严肃。
陆晨把水杯放下。
“牙疼？”
“不是。”
赵明指了指桌上的药物清单。
“有个患者，家属说是精神病又犯了，可我看着不像那么简单。”
患者五十八岁，叫孟怀川。
退休前在机械厂做图纸审核，平时说话不多，生活一直很规律。
这两天，他先是恶心，吃不下东西，随后走路发飘，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上午，家里人发现他反应变慢，叫了几次才抬头。
儿子送他来医院时，先把既往病史说了出来。
双相情感障碍。
十多年了。
一直按时服药，已经稳定很久。
但儿子最近工作忙，只听母亲说父亲睡不好，心里便先有了一个判断。
是不是原来的病又发作了。
赵明没有沿着这个判断直接往下走。
他问了近期饮食。
问了有没有发热。
又让患者试着伸手拿了一下纸杯。
杯里的水晃出来不少。
不是普通的紧张。
孟怀川自己也觉得不对，想解释，话却说得不太利索。
“我脑子知道，手不听。”
陆晨走到床边，先看了监护，又完成必要的神经系统评估。
没有因为有精神科病史，就省掉其他危险原因的排查。
孟怀川的妻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药。
袋子里既有长期服用的药，也有最近新开的药。
还有一盒已经拆掉外包装的止痛药。
临床药师程菁接到通知，赶了过来。
她没有先看电脑里的历史处方。
而是把家属带来的药，一盒盒放到桌上。
“最近有没有加过药？”
“降压药改过。”
“什么时候？”
“十来天前。”
“止痛药呢？”
“腰疼，自己买的，这几天吃得多一点。”
“这几天天气热，喝水怎么样？”
孟怀川的妻子看了丈夫一眼。
“他嫌老往厕所跑，喝得少。”
赵明在旁边把时间记下。
肾功能的检验结果也在此时传回。
与既往相比，明显变差。
程菁抬头，与陆晨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晨转向家属。
“长期服用的锂盐，最近有没有改过量？”
“没有，一直照旧。”
“有没有自己补吃，或者觉得没效果多吃？”
“没有，他这个最认真，每天都核对。”
孟怀川听见这句，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想把手伸向妻子手里的药盒，又因为抖得厉害，停在半空。
陆晨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手腕。
“先别急着证明自己吃得对，我们查的是这几天身体和药物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高危提示：锂相关中毒风险】
【叠加因素：脱水，肾功能受损，近期合并用药变化】
【当前重点：神经系统表现与肾脏清除能力】
陆晨没有停留在提示上。
相关检验被尽快安排。
肾内科、中毒专科和精神科同时接到会诊。
眼前的神经系统表现，不能只靠一个既往诊断解释。
药物浓度也不能脱离患者症状单独判断。
孟怀川的儿子站在门口，越听越紧张。
“是不是药吃坏了？”
程菁把药盒重新按用途摆好。
“不是一句吃坏了能说明白，长期用药需要定期监测，身体状况改变，其他药物调整，都可能影响风险。”
“那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吃？”
“现在先把这次急性问题处理好，后续由负责的专科共同调整，不是把所有药一停就算解决。”
儿子沉默了。
他原本已经准备给母亲发消息，让她把家里的药全收起来。
手机上的字打了一半。
听完这几句话，他慢慢删掉。
检验结果与临床判断相互印证。
孟怀川需要进入更严密的监护与治疗流程。
肾内科医生汪明远查看资料后，很快提出了进一步清除的评估意见。
家属第一次听见需要血液净化，脸色都变了。
孟怀川的妻子攥紧药袋。
“他以前一直好好的。”
陆晨让她先坐下。
“正因为以前稳定，我们更要把这次发生变化的地方找出来。”
“不是他不配合，也不是他故意乱吃。”
妻子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早上他拿不稳杯子，我还说他又在闹情绪。”
陆晨没有顺着这句话批评谁。
他只是告诉她，后续观察还需要家属配合，把用药和近期生活变化补充完整。
在治疗开始后，孟怀川的儿子独自站到走廊尽头。
赵明拿着一瓶水经过，顺手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水，没有马上打开。
“我爸以前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有这个病。”
“嗯。”
“我今天一进门，就说了。”
赵明看着他。
“说明病史是对的，但病史不是拿来给所有新症状盖章的。”
年轻人点点头。
“我刚才有点后悔。”
“不用后悔说了实话，后面把其他实话也一起说全。”
他低头看着水瓶，终于拧开喝了一口。
孟怀川的治疗没有在几个小时里神奇地结束。
药物浓度变化需要继续监测。
神经系统症状的恢复也有自己的过程。
血液净化后的反跳风险，同样被列入观察。
第二天，孟怀川的手仍然抖。
但意识比前一天清楚，说话也更连贯。
他看见儿子，第一句话是。
“你昨天是不是请假了？”
儿子点头。
“请了。”
“别老请。”
“我年假还有。”
孟怀川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
“那就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