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被田沐风反锁。
他靠着储物柜站了几秒,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洗手池就在面前,水龙头开着,水声盖住了外面的脚步。
血迹早已清理干净,他却还是把手伸进水里,一遍遍搓着同一个位置。
那条撕开的血管壁,始终停在眼前。
第一针落下时,他明明觉得还有机会。
第二针穿过去时,他也看见了能够利用的组织,为什么最后会裂成那个样子?
田沐风突然关掉水龙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更衣室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提到他的名字,紧接着又把声音压低。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肌肉绷紧。
不久之前,那些人还在称赞他的操作,现在他们会怎样评价这场失败?
患者的身份,全球机构的观摩,国内铺开的报道,一件件重新涌进他的脑中。
田沐风伸手去拿手机,湿滑的手指让手机险些从掌心掉下去。
他没有打开病例群,也没有联系仍在讨论抢救方案的团队。
通讯录翻到家里的号码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对面先问了一句手术结束没有。
田沐风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爸,出事了。”
对面立刻安静下来,随后追问患者状态以及当前处理。
“还活着,在重症监护室,主刀说情况很危险。”
说到这里,田沐风停顿了一下,声音明显压低。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接手以后出了问题。”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过了片刻,才问他究竟做了什么。
田沐风把深层组织脆弱、血管壁撕裂和抢救经过讲了一遍,却绕开了术前修改参数的部分。
“患者的实际条件,比影像差很多。”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解释。
“这种血管壁,就算换个人,也未必能处理好。”
父亲听完,没有接他的判断,只问项目资料有没有对外发布。
“原始录像应该还在医院服务器里。”
“先不要接受采访,所有回应由团队统一处理。”
对面说完,又让他联系代表团,不要独自签署任何责任说明。
田沐风握紧手机,眼睛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国内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电话另一端停顿片刻,最终应了一声。
“我来联系,你先把情绪稳住。”
通话结束后,田沐风坐到长凳上,背脊一点点弯下去。
他想起昨夜阿尔布莱希特反复追问停止标准,也想起助手指着附表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些提醒都很清楚。
可他现在最不愿意承认的,恰恰就是自己曾经听见过。
门外响起敲门声,助手低声叫他。
田沐风开门时,已经重新整理了衣领,只是眼里的血丝怎么也藏不住。
“医院要汇总术前资料。”
助手抱着电脑,声音发紧。
“包括所有修订版本,还有昨天会议后打印的文件。”
田沐风的目光落在电脑上,停了很久。
“不是已经交过正式方案了吗?”
“他们要完整过程。”
两人对视片刻,更衣室门口的空气渐渐沉下来。
走廊另一侧,有护士推着血制品转运箱经过,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楚。
助手把电脑抱得更紧。
“您最后改的那份,我本地还有修订记录。”
田沐风没有伸手接,也没有回答该怎么处理。
过了几秒,他侧身从助手旁边走过去,丢下一句先等团队通知。
助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知道那份记录意味着什么。
术前会议上得到确认的边界,与最后交到操作台边的版本,并不完全一致。
其中几项改动,没有经过重新讨论,更没有获得完整签字。
如果所有版本同时摆出来,昨夜那段被他咽回去的提醒,也会成为调查的一部分。
助手回到临时办公区,打开了电脑。
文件夹里,几份以日期命名的方案依次排列,最后一个版本旁边还保留着修订标记。
他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急。
几分钟后,本地修订文件被删除,通讯软件里相关的附件记录也被清理。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合上电脑,而是又检查了两遍文件夹。
屏幕看起来干净了。
可他不知道,会议材料上传时形成的历史版本,已经留在项目服务器里。
那份被重新打印的附表,也留下了对应的任务记录。
傍晚,医院启动内部重大医疗事件核查。
阿尔布莱希特把所有参与者召回会议室,首先要求任何人不得补写、覆盖或私自整理原始记录。
田沐风坐在靠门的位置,始终没有抬头。
“组织条件比术前预估差,这是事实。”
教授把手术截图放到屏幕上,随后指向第一次微渗的位置。
“但从微渗到扩大撕裂,每一步都必须解释。”
他没有在会上直接下结论,只要求封存影像、器械记录、麻醉数据与方案版本。
助手听到最后四个字时,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深夜,冯·莱纳家族的车辆抵达医院。
长子从车里下来,没有理会等候的项目方人员,第一句话便是询问父亲所在楼层。
陈敬川在重症监护室外见到他时,对方连外套都没脱。
“早上你们告诉我,手术正在顺利推进。”
长子的语气很平,却让旁边的协调员不自觉地低下头。
“下午我收到的消息,是严重并发症。”
他看了一眼玻璃后的病床,声音终于出现压不住的颤抖。
“现在你们告诉我,他可能只剩七十二小时。”
陈敬川没有拿团队合作来推卸责任,只说明医院正在维持生命支持,原始资料也已封存。
“调查会查清每个环节,中方不会回避。”
长子转过头,盯着面前这位代表团团长。
“调查结束的时候,我父亲还在吗?”
走廊里没人回答。
隔着玻璃,护士正在核对新送到的血制品,监护屏上的数字不断刷新。
长子抬手扶了一下门框,才让自己站稳。
他见过父亲在会议桌上强硬的样子,也见过父亲年老之后故作轻松地谈论退休。
唯独没有见过如今这样,连一次呼吸都需要设备配合。
陈敬川将医院负责人的联系安排递过去,对方却没有伸手。
“那些文件可以稍后再看。”
长子的目光重新落回病床,面色铁青,开口时每个字都十分清楚。
“我需要一个解释,以及一个能救我父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