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夜色逐渐降临。
酒店顶层的临时会议室仍然亮着灯,项目团队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术前核查。
患者海因里希·冯·莱纳已经完成术前准备,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但他的胰头区域存在明显粘连,肠系膜上静脉与门静脉汇合部的血管壁条件并不理想。
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本身就十分复杂。
一旦血管重建环节发生问题,后续的肠道回流、肝脏供血和吻合口稳定性都会受到影响。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站在会议桌前,要求所有成员重新确认分工。
“明天先按照患者实际解剖情况显露。”
“任何预估参数都不能替代术中反馈。”
“如果出现与影像不一致的情况,必须立即报告。”
在场医生逐一回应。
田沐风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放着自己修订后的操作方案。
他已经将关键步骤全部写入术前流程。
包括血管阻断顺序、离断范围、吻合方向和预计时间。
从表面看,这份方案比原始版本更加简洁,也更强调效率。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走到他身边。
“血管重建部分由你负责,助手和备用方案已经确认。”
“确认了。”
田沐风翻开资料。
“主助手负责显露,第二助手负责吸引和记录,麻醉团队会同步监测压力变化。”
“如果血管壁撕裂?”
“先局部控制,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修补或扩大重建。”
“如果出现持续回流受阻?”
“按照动态反馈调整吻合角度。”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没有马上离开。
“我需要更明确的停止标准。”
田沐风抬头看着他。
“只要血流还能维持,就不应该轻易停止。”
“这不是停止标准。”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指向资料中的一行数字。
“这里的阻力上限和缓冲时间,都与原始研究不同。”
田沐风沉默了一瞬。
“我已经解释过,这是根据患者情况做出的调整。”
“患者情况还没有完全呈现在术野里。”
“所以术中会继续修正。”
两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短暂交汇。
周围的医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是这次手术的主刀,也是整个项目的最终负责人。
田沐风却没有表现出退让。
他知道自己承担的是最关键的血管重建环节,也知道这次手术会被欧洲多家机构记录。
如果他现在接受对方要求,把所有参数恢复到陆晨论文中的原始范围,那么术后即使顺利完成,外界也只会认为他严格执行了成熟模型。
那样的结果,不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他需要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案。
更准确地说,他需要让别人看到,中国青年医生并不是只能复制陆晨。
“我不反对安全边界。”
田沐风语气克制。
“但安全边界不应该变成限制判断的固定数字。”
“固定数字不是问题。”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回答。
“把数字当成不能触碰的底线,也不是问题。”
田沐风皱了皱眉。
“如果一遇到变化就退回原点,手术效率会受到影响。”
“如果为了效率越过无法验证的边界,手术可能根本没有下一步。”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
奥地利团队的一名医生赶紧出来缓和气氛。
“我们可以把两套参数都放进备选方案,由主刀根据术中情况决定。”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没有反对。
他重新看向田沐风。
“我希望你明白,明天最重要的不是证明哪套方案更先进。”
“而是让患者安全离开手术室。”
田沐风点了点头。
“我明白。”
会议继续进行。
麻醉团队汇报了患者的循环储备,护理团队核对了特殊器械和备用血制品。
血管重建所需的补片、吻合线和临时阻断器械被逐一确认。
田沐风在自己的流程表上做了几处标记。
他把原始方案的安全阻力上限重新调整,又将预留缓冲时间缩短了一部分。
这些变化并不明显。
如果没有同时对照两份文件,很难发现其中的差异。
会议结束后,所有成员签字确认。
田沐风把方案递给助手。
“你再核对一遍明天的版本。”
助手接过文件,翻到最后几页。
他的视线停在一组数字上。
原始论文中的安全上限与田沐风修改后的数值并不一致。
他又翻回前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不是排版错误。
田沐风确实把核心参数向前推进了。
助手拿着文件,心里突然产生一阵不安。
“田医生,这里……”
田沐风转过身。
“怎么了?”
助手指着那一行数字。
“这组参数和陆医生论文里的原始范围不一样。”
会议室里还有几名医生没有离开。
田沐风的表情微微沉下去。
“我知道。”
“可是这个调整没有在会议记录里特别标注。”
“因为这是我的临床优化,不是错误。”
助手没有马上说话。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刚才要求明确停止标准。”
“已经写进去了。”
田沐风伸手拿回文件,在某一页点了点。
“看到没有,术中动态反馈优先。”
助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句话确实存在。
但它没有写明,当反馈达到什么程度时必须停止,也没有说明发生矛盾信号时是否立即回撤。
他想提醒田沐风,却看到对方眼里的坚定。
田沐风已经把这次手术看成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此时把参数差异公开,方案很可能被重新审核,甚至被要求恢复原始安全边界。
那样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对陆晨论文进行了未经充分验证的修改。
助手手指慢慢收紧。
“还有问题吗?”
田沐风问道。
助手抬起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
屏幕上仍然停着患者的血管影像。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迟疑。
田沐风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有追问。
他收起资料,转身走向窗边。
夜色中的维也纳灯火连成一片,远处的城市安静而明亮。
“明天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中国青年医生有自己的判断。”
田沐风看着窗外,声音很低。
“我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名字下面。”
助手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他再次低头看向那份方案。
那组被修改的参数仍然清晰地印在纸上。
它来自陆晨论文,却偏离了陆晨反复验证过的安全边界。
而术前最后一次核查已经结束。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没有人要求重新核对原始数据。
更没有人知道,助手刚才发现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海因里希·冯·莱纳将被送入手术室。
田沐风负责最关键的血管重建环节。
阿尔布莱希特教授仍然坚持,术中必须以患者实际反馈为准。
而那份经过修改的方案,已经被放进了手术台旁的文件夹。
窗外的维也纳逐渐迎来清晨。
手术室的准备灯亮起。
一场牵动欧洲政商界的高难度手术,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