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老人身份终于被正式确认。
孙国帆院长站在监护病房外,看着手里的资料,半晌没有说话。
“真是他?”
曾大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孙国帆点了点头。
“退休多年的原卫生部老领导,早年参与过全国医疗体制改革,很多现在还在执行的制度,都有他的参与。”
曾大洋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周峻会亲自过来。”
“周峻现在也不是普通干部。”
孙国帆合上资料。
“不过别去打听,也别改变治疗流程,老人最反感的就是这些。”
两人的谈话没有传进病房。
病房里,陆晨正在查看老人清晨的监护记录。
经过初步抗感染和循环支持,老人的血压比前一天稳定,呼吸困难也有所减轻。
但超声提示的瓣环异常仍然存在。
心外科已经完成初步讨论,后续很可能需要在感染控制后进行进一步处理。
这并不是普通的药物观察病例。
“陆医生,昨天你说过,可能需要手术?”
老人看着陆晨,主动问道。
“现在还不能下最终结论。”
陆晨将检查结果摆在床边。
“感染范围、瓣膜损伤程度和整体耐受情况都要综合评估,专科团队会根据这些结果决定方案。”
“也就是说,不能只看一个检查。”
“对,尤其是您的情况,风险点不在一处。”
老人点了点头,眼里露出熟悉的审视意味。
“你说话很像以前的外科医生。”
“我本来就是医生。”
“我的意思是,先讲事实,再讲判断,不先给承诺。”
陆晨笑了一下。
“急诊不适合先给承诺。”
老人也笑了。
“这句话我喜欢。”
上午十点,医院为老人组织了多学科会诊。
心内科、心外科、感染科、麻醉科和急诊科共同参加,孙国帆没有坐在最前面,只在后排听取汇报。
陆晨负责介绍急诊阶段的病情变化。
他没有强调自己的判断,只把最初症状、听诊发现、短暂恶化和处理反应按时间顺序列出。
“患者入院时血压尚可,活动后胸闷明显,存在舒张期杂音和间断低热。”
“首次监护期间出现短暂心率增快及血氧下降,半坐位和氧疗后改善。”
“结合心超结果,考虑瓣膜退行性改变基础上叠加隐匿感染灶。”
报告结束后,会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心外科主任先开口。
“急诊阶段判断准确,患者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感染并进一步明确瓣环受累情况。”
感染科医生补充道。
“血培养还需要时间,不能因为目前体温下降就认为感染已经控制。”
麻醉科则提出要提前评估肺功能、肾功能和循环储备。
整个会议没有人提老人过去的职务。
讨论完全围绕病情展开。
会诊结束后,老人要求陆晨留下。
其他医生陆续离开,周峻也被老人示意留在门外。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知道我是谁了?”
老人问得很直接。
“刚才听见院领导确认了。”
“知道了身份,态度会变吗?”
“不会。”
陆晨回答得没有任何停顿。
“病情不会因为身份改变,治疗顺序也不应该改变。”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好,还是这句话。”
他靠在床头,声音比前几天有精神。
“我年轻时也在医院做过临床,后来转到卫生系统,参与的事情多了,见过不少人因为身份改变判断。”
“有时候是家属要求特殊,有时候是医生主动迎合。”
“医生本来应该只看病情,最后却先看病人是谁。”
陆晨没有插话。
老人说起这些往事时,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长期积累的疲惫。
“当年做改革时,最大的阻力不是没有方案,而是有人觉得年轻人没有资格提出方案。”
“明明问题摆在那里,只要不是资历够老,就不能开口。”
陆晨抬眼看向他。
“现在也还有这种情况。”
“当然有。”
老人毫不避讳。
“论资排辈并不等于尊重经验,很多人只是拿资历挡住别人的路。”
“真正有经验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让年轻人站出来。”
陆晨沉默片刻,才说道。
“有些事需要时间证明。”
“时间很重要,但不能把等待当成唯一标准。”
老人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检查报告。
“如果你当时也因为自己年轻,不敢把我送进绿色通道,今天会是什么结果?”
陆晨没有回答。
老人自己给出了答案。
“很可能已经错过窗口。”
病房外,周峻刚好听见这句话,脚步停在了门边。
他没有进去打扰。
老人喝了一口温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听说最近医学界有个叫田沐风的年轻人,动作很大?”
陆晨的目光微微一动。
“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很年轻,成绩也不错,最近在学术圈的曝光度很高。”
“是。”
“你怎么看他?”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陆晨没有急着评价,只按照自己知道的事实回答。
“有能力,也有机会,至于具体水平,还要看临床和团队协作。”
老人点了点头。
“评价一个年轻人,不能只看宣传稿,也不能只看他身后站着谁。”
“论文是证据,手术是证据,患者结果更是证据。”
陆晨没有接话。
老人看着他,忽然又问。
“你们认识吗?”
“没有正式接触过。”
“那就好。”
老人轻轻敲了敲床栏。
“年轻人之间有竞争很正常,但别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谁的影子,就故意和正确答案反着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陆晨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他没有追问老人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
在医院里,关于年轻医生的评价从来不会只出现在公开会议上。
下午,老人的血培养出现了更明确的异常结果。
感染科根据药敏方向调整了治疗方案,心外科也完成了第二轮评估。
暂时没有立即手术,但后续风险已经被明确写入治疗计划。
老人并不知道系统给出的隐性病灶预警,却能感觉到医生们始终没有放松。
“是不是还没过危险期?”
他问陆晨。
“还没有。”
陆晨回答得很诚实。
“但目前处置是有效的,接下来需要观察感染控制和瓣膜功能变化。”
“那就按你们的方案来。”
老人转头看向周峻。
“不要再去找任何人安排特殊照顾。”
周峻立即点头。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老人看着儿子,语气严厉了一点。
“你在系统里工作,更要明白规矩是给所有人用的。”
周峻低下头。
“爸,我只是担心您。”
“担心可以,不能因此让别人替你父亲承担不该有的风险。”
病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当天傍晚,老人状态暂时稳定。
陆晨准备离开时,老人又叫住了他。
“陆医生,等我这次病好了,有机会到江城看看你们的急诊科。”
“欢迎,但最好不要以患者身份来。”
“那可说不准。”
老人笑着摆手。
“人老了,总会有些老毛病。”
陆晨走出病房,李森正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老领导刚才问了你什么?”
“问了田沐风。”
李森眉头一皱。
“他怎么会知道田沐风?”
“不清楚。”
陆晨将病历交给护士,语气没有变化。
“只是随口问了几句。”
李森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病房。
那位老人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曾经影响过全国医疗系统。
他今天主动提起田沐风,显然不可能只是闲聊。
夜里,老人睡前再次出现胸闷。
监护数据尚未明显恶化,心外科团队却迅速赶到。
陆晨站在监护屏前,确认老人的呼吸和循环暂时稳定。
那道隐藏在瓣环附近的病灶,仍然没有真正消失。
而这场原本低调的住院,也正在悄然牵动更高层面的目光。
第二天清晨,老人准备接受进一步评估。
临离开监护病房前,他握住李森的手,忽然说了一句。
“李主任,这孩子,将来不止是你们江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