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批伤员集中送入医院,已经过去四十七个小时。
急诊指挥室的白板上,红色标记明显减少,转入病区的名单却越来越长。
最初几乎每隔几分钟就响起的求援电话,如今变成了复查、交接和床位协调。
所有人都知道,最混乱的阶段过去了。
但没有人敢提前说结束。
李森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刚打印出来的汇总表,迟迟没有在最后一栏签字。
二百一十七名伤员。
六十三名危重症患者。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对应着一份病历、一段转运记录,以及一张现在仍有人守着的病床。
曾大洋走进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成绩。
“最后一轮交叉核对做完了吗?”
“还差重症监护室和两例跨科转床记录。”
李森抬头看了眼时间。
“陆晨正在核,不能只看系统里有没有死亡登记,要逐人确认当前去向和状态。”
统计人员点头,将几份容易重复计数的记录单独抽了出来。
有伤员从现场医疗点进入急诊,再转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名字可能在不同表格上出现数次。
如果只把各区接诊量相加,数字会很好看。
也会完全失真。
陆晨走进指挥室时,右手拿着一叠已经核对过的表格。
“同一患者跨区流转只计一次,现场处置后转入本院的,也已经去重。”
“医生的职业暴露和受伤另列,不混进本次伤员救治统计。”
赵明跟在后面,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这回倒是主动承认自己受伤了。”
“主任说了,有伤就是有伤。”
陆晨将表格放下,语气一本正经。
李森瞥了他一眼,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记性不错,最好一直保持。”
最后一小时,许清扬跟着沈知衡完成了病区核验。
昨晚还需要多人围在床旁抢救的颈部重伤患者,此刻已经能用眼神回应简单询问。
家属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看见医生进门,男人的妻子立刻站起来,双手紧张地交握。
“是不是又有什么变化?”
沈知衡轻声解释,只是按计划复评。
许清扬低头记录,发现自己写字的手比前一天稳定了很多。
不是因为这些患者不再危险,而是因为他终于学会把担忧落实到具体观察里。
隔壁病区,不稳定骨盆骨折的伤员也已经完成后续专科治疗。
谢振东站在床尾核对医嘱,听见患者问起现场那个用床单帮他固定的人,便朝许清扬抬了抬下巴。
“这里也有一位。”
患者努力转过头,看见许清扬,眼睛慢慢亮起来。
“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
许清扬愣了一下。
当时现场太乱,他只顾着照指令做事,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记住。
患者声音还很虚弱,却说得认真。
“你一直跟我说,别急,车已经来了。”
许清扬低下头,检查完记录才轻声回答。
“您现在也别急,后面的恢复慢慢来。”
走出病房时,他在门口停了几秒,随后把那一栏状态填得格外清楚。
另一边,重度吸入性损伤患者的最新反馈传回指挥室。
支持治疗仍在继续,关键指标较前改善,暂未出现新的失代偿表现。
陆晨听完,没有说一句轻飘飘的“没事了”。
他要求继续按既定频次复评,尤其注意镇静调整、呼吸支持和交接时的连续性。
一名进修医生忍不住问。
“已经稳定了,还要盯得这么紧?”
“最容易松的时候,往往就是大家都觉得稳了的时候。”
陆晨将电话放下,指向记录里的几个交接节点。
“前面抢回来的时间,不能在后面随手花掉。”
距离四十八小时还剩十分钟,最后一份核验结果送到桌上。
全部伤员身份与去向明确。
六十三名危重症患者均已完成相应专科接续救治。
截至统计时点,无一例死亡。
指挥室里,打印机还在工作,纸张缓缓向外移动,却没有人立刻说话。
曾大洋把最后一页从头看到尾,又将关键数据念了一遍。
“二百一十七人,危重六十三人。”
他的视线停在最后一栏。
“零。”
李森接过笔,在审核处签下名字,落笔时手背的青筋明显绷紧。
这两天里,他见过太多危险的时刻。
现场物资见底,手术室连轴运转,院内遭遇袭击,病床却一张都不能停。
现在,这些压力终于变成了一张经得起逐项复核的结果表。
赵明靠着椅背坐下,抬手盖住眼睛。
“总算能踏实喘口气了。”
孟燕站在门边,眼圈也红了,却先把一句话说在前面。
“喘气可以,接下来的排班照旧,谁也不许拿零死亡当提前松懈的理由。”
屋里有人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明显的鼻音。
陆晨看向那张表,停了几秒,随后拿起笔补上一行说明。
统计时点为集中救治启动后四十八小时,后续治疗与随访仍在持续。
曾大洋看见这行字,郑重点头。
“就这样报,不删。”
医院发布救治阶段性通报时,没有使用夸张的宣传照片。
只有清楚的数据、目前的救治进展,以及对全体参与人员的感谢。
消息传到各病区,反应却比任何宣传都直接。
一名家属看完手机,把脸埋进手里,很久没有抬头。
另一名患者的父亲站在护士站外,反复确认名单里有没有自己的孩子。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眼泪便顺着皱纹流下来。
进修团队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电视上的通报,谁都没说话。
他们参与过其中一部分抢救,也见过一部分危险。
可当完整数字摆到面前时,才真正感受到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十三名危重患者,不是六十三次漂亮的操作。
是手术、护理、麻醉、输血、转运、监护和无数次交接共同撑住的结果。
林修文低声开口。
“我们来的那天,还在争谁能多看一台手术。”
梁景行点点头,苦笑了一下。
“现在让我再选,我想把那张调度表从头学明白。”
门外响起脚步声,孙国帆亲自来到急诊科。
他没有带摄像,也没有临时召集大家站队,只逐个问了值班人员的身体状况。
走到陆晨面前时,老院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陆晨摇头,正要说是大家共同努力,孙国帆已经先接了下去。
“我知道,是你们所有人。”
几天后,市政府表彰大会的通知正式送达医院。
急诊科被列入先进集体名单,陆晨的个人表彰也已完成审核。
李森将通知放到桌上,抬头看向陆晨。
“这次不是采访,不能推。”
陆晨看了一眼奖项名称,沉默片刻后点头。
“可以,但值班的人别全部叫走。”
李森笑了。
“放心,台上有人领奖,台下也得有人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