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冷着脸不吭声。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接的是死令,不会回话,也没有通融的余地。
苏母心里那团乱麻越绞越紧。
“卫大人……”
“姨母。”
郁清和披着一件半旧的碧青色斗篷迈进门槛,肩上还沾着一层未融的雪粒,显然是听到动静匆忙赶过来的。
她快步走到苏母身边,伸手轻轻拢住她冰凉的手背,才轻声开口。
“软软的性子二老最清楚,她若不愿意跟着走,就算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迈出那道门槛的。”
“王爷心里必然也清楚,他既没有强送软软出城,要么便是笃定能护住她,要么就是已想好了别的法子。”
苏母喉间滚出一声“可……”,尾音却虚虚地落下去,没接上后半句。
郁清和握了握她的手,又将目光从苏母脸上移到一旁的苏擎身上。
“姨母,姨父,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可王爷待软软是个什么情分,这些日子以来您二位也看在眼里。”
“如今咱们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王爷不会害我们,更不会害软软。”
“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听王爷的安排出城去,不给他添乱。”
“若我们在这里闹起来,惊动了外头的人,反倒坏了王爷的部署,那才是真真害了软软,给她拖了后腿。”
厅内静了一瞬。
苏母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收拢,偏头看了一眼苏擎,语气犹豫不决。
“老爷……”
“我管他怎么安排!”
苏擎却虎着脸一甩袖子,粗沉的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我苏擎一辈子在战场上刀头舔血,从来没把女儿丢给别人自己逃命的道理!他要打要杀那是他自己的事,我要走,就要带我闺女一起走!”
说罢,大步往门口迈去。
卫风又一次拦在他面前,仍是那条横着的手臂,仍是半步不退的姿态。
“苏将军留步。”
苏擎低头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那条手臂,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又冷。
“让开。”
卫风没动。
苏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也不再跟他废话,手腕一翻便一把扒住卫风的肩头,发力便要将他往旁边拧开。
卫风早已料到这一手,肩头一沉顺势向后滑了半步,避开他的钳制。
就在他侧身避开那一瞬。
门扇“哗”地打开,冷风裹着雪沫猛灌进来,吹得满屋灯火齐齐一暗。
苏擎眯眼看去。
门外,几十个黑影齐齐立在廊下,手里虽未亮刃,可那黑压压一片堵在门口,已将出路封得严严实实。
当先一人抬手朝卫风拱了拱,又朝苏擎微微躬身,意思也明摆着。
这门,是出不去的。
苏擎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牙关咬紧,盯着卫风那张不声不响的脸,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好,好得很。”
他猛地回身,一脚踹翻了最近的圈椅,椅子“哐当”滚了半圈。
“小狗东西!”
……
张大强一封信足足三页纸,写得又急又密,墨迹都洇成了团团青晕。
开头第一句便是:
“姐妹!发财了!!!”
后头三个大惊叹号,力透纸背。
苏软乐呵呵地趴在书案上,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眼睛越亮。
信上说,云阳这场倒春寒来得又急又狠,漫山遍野的庄稼全遭了殃,旁的农户叫苦不迭,她那些温棚去却暖烘烘的,菜苗一茬接一茬地疯长。
城里菜价翻着跟头往上蹿,她的菜一车一车地往城里拉,又水灵又鲜嫩,还没到集市就被大酒楼抢光了。
短短一个多月,竟攒下了十万两银子的进账,白花花的大银砣子摞在箱子里,都快把她四条床腿压弯了。
苏软看得心里美滋滋,就势铺开一张花笺,提笔蘸墨给她写回信。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爷。”
卫风闪身进来,靴尖在门槛上蹭了蹭雪水,才跨进屋来站定禀道:
“苏将军一家,已送走了。”
苏软笔尖一顿,抬头一眼便瞥到卫风嘴角多出一块铜钱大小的乌青。
没绷住地“噗嗤”一乐。
“我爹跟你动手啦?”
卫风面不改色,抬手按了按嘴角那块淤痕,语气没什么波澜地答话。
“苏将军的确小小指教了属下一两招,属下学艺不精,没能全躲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软却几乎能想象到她爹虎着脸一拳砸过去,又骂骂咧咧被一群暗卫生生拦住的样子。
她笑得笔都握不住了,转头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椅子上正翻书的晏沉。
“你完了。”
她眼睛幸灾乐祸地弯成月牙。
“我爹那人最是好面子,你这回这么强硬地直接把人捆走,等以后再见面,他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瞧的!”
晏沉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不急不缓地又翻过一页纸,语气懒洋洋的,不甚在意地随口应了一句。
“除了夫人,我连别人长什么样都看不清,又哪知道什么脸色?”
苏软笑着皱皱鼻子,又转头看向还杵在门边的卫风,冲他摆摆手。
“去吧,让梨子给你上点药。”
卫风应了个“是”,转身退出去。
门扇合拢。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软正要继续提笔写信,晏沉便将手中书卷搁下,伸手将她从旁边椅子上捞了起来,圈进自己怀里坐下。
苏软在他腿上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把花笺拖过来继续写。
“写什么呢?”
晏沉鼻尖蹭了蹭她耳侧碎发,视线越过她去看她面前那封摊开的信。
“还没写完?”
苏软大大方方将信纸拿起来,往他眼前一举,扭头冲他弯起眼睛。
“喏,你瞧瞧。”
晏沉目光从信纸顶上慢慢往下扫。
开头是“强子我太想你了”,结尾是“强子你太厉害了”,中间夹着七八个“强子你太牛了”“强子你最棒了”“强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翻来覆去,颠三倒四,满纸的彩虹屁一层叠着一层,没一句正经。
晏沉看完便无奈地笑起来。
“大半天就写这些?”
“这些怎么啦?”
苏软不服气,振振有词地辩驳。
“我这叫勇于提供情绪价值,你懂不懂?大强在云阳辛辛苦苦种地赚钱,看到这些话心里得多高兴呀?”
晏沉笑着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语气随意地开口。
“我过几日带你去云阳吧?”
苏软微怔,从他怀里仰起脸来。
“去云阳?”
“嗯。”
晏沉往后靠了靠,指尖卷起她一缕碎发,绕在指间慢慢打着圈。
“晏云季最近变着法儿找我麻烦,尽做些小家子气的动作,又是翻旧账又是塞钉子,我实在懒得搭理他。”
“正好云阳煤山上那座制兵坊里新出了一批箭矢,我过去看看成色。”
苏软眯起眼睛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满脸狐疑。
“你不会……又套路我吧?”
上回她去庙会逛热闹,差点被卫风直接塞进马车送走的事还历历在目。
实在被他“套路”怕了。
晏沉被她这副警惕的小表情逗得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哪还敢啊夫人?”
他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我这边一旦和晏云季动起手来,景国那边必定趁乱起事,北境防线首当其冲。”
“我得尽快安排兵器送去北境备着,箭矢甲胄、刀枪弓弩,哪一样都是要命的,得我亲自去看过才放心。”
他话说得坦荡诚恳。
苏软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晏沉也由着她看,大大方方地回望她。
末了苏软总算点头。
“那行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封口的信,又笑着将毛笔搁回笔架上。
“那我这信也不必写了,到时候去云阳亲口给大强传递情绪价值。”
“我还能亲眼瞧瞧她那十亩大棚呢……说起来,她信上说种出一种比胳膊还长的黄瓜,我可好奇死了。”
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问他。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晏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三月初六,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