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透出灯色幽黄,映着桥下冻结的湖面,像卧着一盏小小的月亮。
苏软正要推门。
眼前忽然一暗,一只手从背后覆上来,温热的掌心轻轻盖住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一顿,随即闻到那人袖间熟悉的冷松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墨气。
绷着的肩线便松了下去。
“别怕。”
晏沉在她耳后低笑,顺势侧过头去,嘴唇贴着她耳尖轻轻碰了一下。
“跟着我的步子走。”
苏软弯起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好。”
接着听他“吱呀”一声推开门,又低声提醒了一句“门槛,抬脚”。
苏软便乖乖迈过门槛。
身后传来门扇合拢的轻响,将外头呼啸的北风和满院雪色一齐关在了门外,殿内的暖意顿时裹了上来,混着炭火气与一股极浓极杂的花香。
晏沉一只手仍覆在她眼前,另一只手扣着腰,将她往水榭深处带去。
苏软感觉到脚下地面从青石换成木板,又从木板踩上一层柔软的绒毯。
鼻息间的花香也越来越浓。
“到了吗?”
“快了。”
又走了几步才终于停下来。
晏沉松开覆在她眼前的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又往前推了半寸。
“睁眼。”
苏软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视线所及之处,一簇簇鲜花密匝匝地挤着,从墙角蔓延到窗台,又从窗台垂落到地面,层层叠叠地铺展开。
半空中悬着无数只千纸鹤,被细丝线串成高低错落的帘幕,随烛火带起的气流轻旋,投下一片摇晃的剪影。
面前一张巨大的长桌案。
桌头摆着一只大大的铜制树形烛台,枝桠上错落有致地插着红烛。
旁边搁着一个大蛋糕,圆墩墩的,比她之前在温泉山庄做的那个更大更精致,雪白糖霜抹得平整,上头还用各色糖珠拼出一只憨头憨脑的小兔子。
再旁边,是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荷包,绸面的、缎面的、绣花的、素色的……
针脚细密,花样各异。
从缠枝莲到并蒂鸳鸯,从喜鹊登梅到福字团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剩下那一大半的面积……
苏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小牛,正四蹄朝天地躺在一只巨大的银盘里,嘴里还衔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身下垫着一层碧绿的香草和鲜红的小萝卜。
热气裹着一股混合着香料和肉脂的浓香,正一团一团地往上升。
“……这是?”
她迟疑地转头看向晏沉。
晏沉下巴微微扬起,眉梢眼角全是自我满意,声音却故意压得淡淡的。
“张大强说,你们那的人很重视生辰,过生辰时要吃烛光晚餐的。”
他伸手先指向那只树形烛台,指尖在烛台边沿轻轻一划。
“喏,烛光。”
苏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烛台上插着的红烛比寻常的蜡烛足足粗上一大圈,俱是游龙舞凤,金粉描边,分明是办喜事才用的龙凤烛。
她又转回来,表情微妙。
不是,谁家烛光晚餐用龙凤烛啊?这烛光也太……隆重了点吧?
晏沉又指向满屋子鲜花。
“要有鲜花。”
又伸手拨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千纸鹤,千纸鹤便呼啦啦地晃了一阵。
“还要那什么……浪漫?”
他说“浪漫”两个字时,舌尖在齿间轻轻抵了一下,像是头一回说这个词,还不懂什么意思也不怎么习惯。
然后他又指向那托盘里的荷包。
“要买包包。”
苏软嘴角没忍住抽了抽。
“…………”
是……这个包包吗?
晏沉没注意到她这微妙的表情变化,手指一转,又指向那头烤小牛。
“要吃牛排。”
到这,他有些嫌弃地撇嘴,“但我想了想,干巴巴一小块排骨有什么可吃的?我夫人要吃就得吃最好的。”
“所以我让望春楼的大厨按烤全羊的法子,把整只小牛给烤了。”
他说完转回头来看她,烛火在他眼底跳成两簇温软的光,亮亮的。
“夫人喜欢么?”
苏软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着那只树形烛台上插得密密麻麻的龙凤烛,又看了看那一托盘少说上百个的荷包,再看看那只嘴里叼着苹果,被烤得油光锃亮的小牛……
嘶……
是烛光晚餐没错。
但此烛光非彼烛光,龙凤烛和生日蜡烛,那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还有包包……
此包包非彼包包,荷包和名牌包,大概只有“包”这一个字是共通的。
至于牛排……
苏软的目光又落回那只烤小牛身上,憋了又憋,还是“噗”地笑出来。
晏沉眉头轻轻蹙起一点。
“笑什么?不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苏软赶紧捂嘴把笑压下去,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又软又甜。
“特别喜欢。”
她说的是实话。
虽然他对烛光晚餐的理解歪到天边,虽然满屋龙凤烛快把她眼睛晃瞎了,虽然这一堆荷包够她开个小店了,虽然那头烤小牛撑死也吃不完……
可一样样都是他的心意。
所以,很喜欢。
晏沉盯着她看,似乎在判断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敷衍,最后还是选择信了,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拍。
“来,许愿。”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一根细细的粉色小蜡烛,借着烛台上的火引燃,然后弯腰插在蛋糕正中的空处。
火苗跳了一下,又稳稳地亮起。
“许吧。”
苏软便乖乖闭上眼,双手交握在身前,把愿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雪落在屋顶的簌簌声也远了,摇曳的烛火在她眼皮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
片刻后睁眼,吹熄蜡烛。
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烛芯上升起,在半空盘绕了一瞬,又散成薄雾。
“好啦。”
晏沉凑过来,下巴碾着她发顶。
“许的什么愿?”
苏软弯起眼睛,伸手挖了一指雪白的糖霜,转身便点在他鼻尖上。
“不告诉你。”
她笑得贼兮兮的。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晏沉鼻尖上顶着一点白,愣了一下后笑起来,也学着她的样子从蛋糕边缘蘸了一指糖霜,轻轻点回她鼻头。
“这也是……”
“你们那的什么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