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一线月光,铺开一道窄长的银白。
拓跋淮无站在窗前,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轻落在窗台上叩着。
闻声侧头,月光滑过他半张脸,将那道新添的细长血痕照得分明。
“非要我问一句才说一句吗?”
黑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属下不敢!”
他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上地面,语速比方才快了一倍。
“属下按吩咐这几日一直盯着苏府那边动静,发现苏二小姐这两日秘密出入城中各大医馆,城南三家、城西两家,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药铺子,都走遍了。”
“属下查问过,隐约得知苏二姑娘似乎中了毒,正在找解毒的办法。”
“中毒?”
拓跋淮无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是。”
黑衣人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但所中之毒似乎极隐秘,看过的大夫也都说不清是什么毒,暂时还没个结果。”
拓跋淮无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精得跟小鬼似的,能中毒?”
他视线落在窗外被月色染白的屋脊上,笑意在唇边凝了一瞬又散开。
“别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黑衣人低着头没搭话,脊背绷得笔直,显然不敢轻易接这茬。
拓跋淮无那双琥珀色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的散漫被一层薄薄的审视取代。
“不是说她身边潜着不少人,护得跟铁筒似的吗?这么容易被你查到?”
黑衣人这才开口,“回殿下,奇怪的就在这里。苏二姑娘这两日出府,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壮身护卫,还似乎特意避开了昭王的人。”
“属下几次远远缀着,也都没发现有昭王府那边的人暗中跟着。”
“哦?”
拓跋淮无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倒有点意思。”
他在心里将这条线捋了一遍,如今的苏软绝不是会轻易被人暗算的蠢货。
可若说她这动静装模作样,可理由是什么?又在故意装给谁看呢?
他沉默片刻后,抬了抬下巴。
“行了,下去吧。”
“继续给我把人盯紧了,若明日她再出府,立刻来报给我。”
“是。”
黑衣人应一声,起身后倒退两步,身形一闪便隐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拓跋淮无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半开的窗扇彻底推开。
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初秋夜晚那种凉丝丝的潮气,一下子盈满了整间屋子。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上次在行宫见她时,她身上就浸着这个味道,清清淡淡的桂花甜。
“苏软,坏东西。”
他暴戾地咬了一下舌尖。
一想到苏软如今正扎在别的男人怀里,连正眼都不肯多看他一下。
他就想把她撕碎,再吃掉。
“你最好是真的中毒了,若让我知道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一定让你真死一次。”
……
次日一早,梨子胳膊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紧赶着就来伺候了。
“姑娘?”
梨子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小碗,米香漾开。
苏软听见动静抬眼。
梨子已大步走到桌前放下粥,笑眯眯地朝她亮出一口小白牙。
不由眉头一拧,“你胳膊上伤还没好利索呢,跑这儿忙活什么?”
“哎呀,早不碍事儿了!”
梨子撩起袖子,露出那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臂,特意伸直了晃了晃。
“要不是卫大人吓唬我说不养好会变成抖手婆子,我早来伺候姑娘了!”
说着又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姑娘您快尝尝这粥!我天没亮就起来熬了呢,米粒都煮化了,可糯了!”
苏软被她摇着尾巴求表扬的样子逗得一乐,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行,我尝尝。”
梨子被她揉得眯起眼睛,嘿嘿笑了两声,又往苏软跟前凑了凑。
目光落在苏软脸上时,笑容又迟疑地收住,“姑娘,你脸色好差……”
她眉头拧起来,凑得更近了些,“我才几天没在身边伺候啊,姑娘都瘦成啥样了?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说着伸手探了探苏软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嘴里嘀嘀咕咕。
“也不烧啊……”
苏软笑着任由她折腾,“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想你想的呗,你不在跟前,我茶不思饭不想的,能不瘦吗?”
“姑娘净会哄人!”
梨子笑哼一声,赶紧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眼巴巴地催她。
“姑娘快喝粥吧,里头搁了红枣和桂圆肉,最是能补气血的!”
苏软乖乖舀了一口,米粒已熬得绵烂,热气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里。
“好喝。”
秋池在一旁整理妆台,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苏软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滑过。
梨子不知道,她却清楚。
龙老那毒虽不至于立刻要命,可到底浸在经脉里,一天天噬着气血。
苏软虽嘴上不说,秋池却总在夜里值守时听到她翻身时压低的闷哼。
翻来覆去睡着也会被梦魇惊醒,坐起身来时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秋池将手里的梳子搁回妆台上,走到苏软身侧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姑娘,您今日脸色真的很不好,要不咱们先歇一日,明日再……”
“不用不用。”
苏软没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弯起眼睛冲她安抚地笑了一下。
“我真的没事,况且做戏就得做全套,半途而废岂不是白遭罪了?”
秋池还想再劝,却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在门外停住。
“姑娘。”
是洪悉的声音。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