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四日,夜,赵地前线,汉军大帐。
陈亦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卷军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什么草国人看似唬人!可没想到一短兵相接就露了原型!”
他把军报往案面上一拍,靠回椅背,嘴角咧得快到耳根。
副将周达坐在下首,闻言笑着接话。
“将军说的是!那些草国人一个个人高马大,身材精悍,末将第一眼瞧见他们列阵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以为跟他们作战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乐了,摇了摇头。
“没想到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之徒。”
陈亦替他把话补完,伸手端起案角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几仗打下来,草国那帮人的底细算是摸清楚了......”
周达点头。
“末将瞧着他们打仗就靠一股蛮劲,前锋冲起来后面跟不上,左右两翼也不懂得互相照应。
咱们撤的时候他们还追,一追就钻进咱们设好的口袋阵。”
“蛮力有余,兵法不足。”
陈亦搁下茶盏,用这八个字做了总结,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等也不可大意。骄兵必败,还是稳扎稳打的好。”
周达正色,抱拳应道。
“将军说得是。”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名士兵大步冲进来。
“报!!!”
陈亦抬眼看去,没有因为他的冒失动怒。
“说。”
那士兵单膝跪地,抱拳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喘息。
“将军!今夜夜袭队摸到草军大营外围,结果还没靠近就被他们斥候发现了。
草军大营里灯火通明,人喊马嘶的,营栅后面蹲了一排弓弩手,咱们的人刚到射程边缘,他们就放箭了。”
陈亦眉头微微一动,身子前倾了些。
“我们的人伤了几个?”
“没伤着,撤得快。夜袭的弟兄们一看势头不对,扭头就退,草军的箭都射在空地上。”
那士兵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不过......有个弟兄撤到半路绕了个弯,从侧面摸近了草军营寨外围,趴在林子边上瞅了一阵。他回来说,草军营里乱得不像话。”
“怎么个乱法?”
“营里面到处都是在喊听不懂的话,有人甚至互相拔刀相对,似是营啸。
那弟兄趴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草军营里虽然乱的不成模样,但是也发现那些士兵竟个个身着甲胄,手持兵械,不似匆忙所为。”
陈亦听到这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翘。
“草军的斥候发现了你们,然后草国就营啸了?而且他们还人人着甲?”
“是!”
陈亦听完,低头看了看案面上那卷军报,思忖片刻,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这加斯东还真是愚蠢至极!”
他拍了一下案面,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莫不是以为我们夜夜都去,所以他就夜夜不睡,令全营将士着甲持械等着吧?
若真是如此,先不说士卒夜夜寝不安席,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甲胄在身,兵刃在手,人困马乏四个字他懂不懂?”
他站起身来,在案后踱了两步。
“打仗讲究个张弛有度,他倒好,天天绷着那根弦,白天不敢松,晚上也不敢松。
一天两天还能扛,十天半个月呢?一个月呢?我看这般人人严阵以待的氛围,恐怕这群草国士兵会不战自溃啊!”
周达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显露出来。
“将军说得极是。草军那帮人本就没什么章法,如今被咱们几场夜袭搞得风声鹤唳,自己就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陈亦在案后站定,想了想,朝那跪在地上的士兵开口。
“传令下去。”
“是!”
那士兵腰板一挺。
“从今夜起,不必再安排夜袭了,让各营正常驻防巡逻即可。夜袭队撤回来,该睡睡,该歇歇,把精神养足了。”
那士兵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
“将军,那草军那边……”
陈亦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们自己会折腾自己,用不着咱们帮忙了。咱们撤了夜袭,他们反倒更睡不踏实。”
周达在旁边接话道。
“将军英明!”
陈亦笑了一声。
“行了,别拍马屁了。传令去吧。”
“是!”
那士兵抱拳应声,站起身来,大步朝帐外走去。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陈亦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回去。
“周达。”
“末将在。”
“明日辰时,你带一队人去草军营前转一圈,不用动手,让他们看见咱们的人就行。咱们不去打,他们看见了反倒更慌。转完就回来,别恋战。”
周达起身抱拳。
“末将明白。”
“还有,让各营把弓弩箭矢清点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等草军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去收网。”
“是!”
周达应声退下。
帐内只剩陈亦一人,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草国勇士?”
他低声念了一句,摇了摇头,不屑道:
“蛮夷也!”
......
草军大营那边。
加斯东坐在帐中,鞭子搁在膝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马克。”
帐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统领。”
“汉军明晚还来吗?”
马克缩着脖子想了想。
“不......不知道啊统领。”
加斯东攥了攥鞭柄。
“那就传令,明夜继续着甲,弓弩手不许卸弦。”
“是......”
马克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统领,弟兄们......已经四天没脱甲了,有人身上都捂出疹子了,晚上睡觉翻个身甲咯得疼......”
此言一出,加斯东却混不在意:
“不必担忧,此事我自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