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三年,冬。
司马懿的丧事刚刚办完,洛阳城中的气氛便变得微妙起来。朝堂上,百官们表面上毕恭毕敬,背地里却在观望——司马师能不能镇得住场面?
这日朝会,皇帝曹芳坐在龙椅上,看着班列最前方的司马师,目光复杂。司马师穿着大将军的朝服,腰佩长剑,面容沉稳,目光如炬。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
“陛下,”司马师上前一步,“臣有一事启奏。”
曹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大将军请讲。”
“淮南初定,尚有不安定因素。臣请增兵五千,驻守寿春,以防不测。”
曹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对上司马师那双深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依大将军所言。”
散朝后,曹芳回到后宫,脸色铁青。宦官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都下去。”曹芳摆了摆手。
宦官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曹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中,攥紧了拳头。司马师刚才在朝堂上的样子,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不,比司马懿更可怕。司马懿至少还会装一装,给皇帝留几分薄面。司马师连装都不装,直接把朝堂当成了自己的家。
“朕是皇帝。”曹芳喃喃道,“朕是天子。”
没有人回应他。
司马师回到府中,司马昭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大哥,今日朝堂上,曹芳的脸色不太好看。”司马昭低声道。
司马师脱下朝服,换上一身常衣:“他当然不好看。增兵淮南这种事,本来应该由他点头,但我替他把事办了。”
“大哥,曹芳会不会……”
“不会。”司马师打断他,“他现在不敢。但他迟早会。”
司马昭皱眉:“那我们怎么办?”
“等。”司马师坐下,端起茶盏,“等他先动手。他不动手,我们没有借口。”
司马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司马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汉中那边有消息吗?”
“有。”司马昭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张翼还在练兵,无当军八千精锐,日夜操练。刘承前几个月去了一趟汉中,待了半个月才回来。”
司马师接过密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刘家的人,比曹芳难对付。”
“大哥的意思是?”
“曹芳是明处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刘家是暗处的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司马师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汉中的位置,“这里是我们的软肋。汉中若失,蜀军可以长驱直入,直逼长安。”
司马昭也走了过来:“大哥,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不行。”司马师摇头,“现在动手,师出无名。刘家没有背叛,我们没有借口出兵。”
“那就这么等着?”
“等。”司马师转身看着弟弟,“等刘家先动手。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成都,刘府。
刘承从汉中回来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地图画了又画,算了又算。粮草、兵力、路线、时机,每一个环节都要精确到极致。
“大哥,吃饭了。”刘玥端着饭菜推门进来。
刘承头都没抬:“放那儿吧。”
刘玥把饭菜放在桌上,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大哥,你这是要打仗了?”
刘承抬起头,看着妹妹:“玥儿,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刘玥想了想,认真地说:“父亲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犯错少。大哥只要不犯错,就能赢。”
刘承怔住了,随即笑了:“你倒是会拿父亲的话来堵我。”
“不是堵你,是真的。”刘玥认真道,“大哥,你这些年做的事,父亲要是活着,一定会很满意的。”
刘承沉默了片刻,端起饭碗:“行了,别拍马屁了。出去吧,我再想想。”
刘玥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刘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成都划到汉中,从汉中划到长安,停在长安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父亲,您要是还在,该多好。”
嘉平四年,春。
曹芳终于等不及了。他暗中联络了一批朝中大臣,密谋夺回权力。为首的是中书令李丰、太常夏侯玄、光禄大夫张缉等人。这些人都是曹魏的忠臣,对司马氏的专权早就心怀不满。
“陛下,司马师专权乱政,朝野怨声载道。”李丰压低声音,“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等愿为前驱。”
曹芳的手微微发抖:“李卿,有几分把握?”
李丰犹豫了一下:“五成。”
曹芳沉默了。五成,一半的胜算。
“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夏侯玄在一旁道,“司马师刚刚掌权,根基不稳。若再等下去,等他彻底掌控了朝堂,就再无机会了。”
曹芳咬了咬牙:“好。什么时候动手?”
“正月十五,元宵节。司马师会入宫朝贺,届时在宫中设伏,一举擒杀。”
曹芳点了点头:“就依李卿所言。”
他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司马师坐在书房里,听完了密探的汇报,面无表情:“李丰、夏侯玄、张缉……还有谁?”
“还有陛下的几个近侍,以及宫中禁军的几个将领。”
司马师点了点头:“继续盯着。”
密探退下后,司马昭从屏风后走出来:“大哥,他们要在正月十五动手?”
“嗯。”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司马师站起身,“让他们动手。等他们动了,我们再收网。”
司马昭犹豫了一下:“大哥,曹芳毕竟是皇帝……”
“皇帝又怎样?”司马师冷笑一声,“他若不仁,我便不义。”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中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曹芳坐在殿中,等着司马师入宫朝贺。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陛下,大将军到了。”宦官来报。
曹芳深吸一口气:“宣。”
司马师身着朝服,腰佩长剑,大步走进殿中。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如炬,身后没有带任何随从。
“臣司马师,参见陛下。”
曹芳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大将军免礼。今日元宵佳节,朕特备薄酒,与大将军共饮。”
司马师抬起头,看着曹芳,目光深邃:“陛下有心了。”
酒过三巡,曹芳忽然放下酒杯,脸色一变:“司马师,你可知罪?”
司马师面不改色:“臣不知。”
“你父子专权乱政,欺凌幼主,罪当万死!”曹芳一拍桌子,“来人!”
殿外一片寂静。没有人进来。
曹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来人!来人!”
还是没有人进来。
司马师缓缓站起身,看着曹芳,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陛下,您叫的人,都不会来了。”
曹芳跌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你怎么知道的?”
“陛下以为,这宫中的事,能瞒得过臣吗?”司马师淡淡道,“李丰、夏侯玄、张缉,都已经伏法了。陛下还要继续吗?”
曹芳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司马师转身,大步走出殿外。殿外,月光如水,照在台阶上,白得像霜。
“传令,李丰、夏侯玄、张缉,夷三族。”
“是。”
消息传到成都时,已经是二月了。
刘承站在正堂中,脸色凝重。关银屏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母亲,曹芳密谋夺权,被司马师识破。李丰、夏侯玄、张缉被夷三族,曹芳被废为齐王,迁往河内。”
关银屏睁开眼睛:“曹芳被废了?”
“是。司马师立高贵乡公曹髦为帝。”
关银屏沉默了片刻,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曹髦是谁?”
“曹操的孙子,东海王曹霖的儿子。今年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孩子,比八岁的强不了多少。”关银屏转过身,“司马师这是又立了一个傀儡。”
“母亲,魏国乱了。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关银屏看着儿子,目光深沉:“再等等。”
“还等?”
“等司马师犯错。”关银屏道,“他废了一个皇帝,立了一个傀儡。朝中反对他的人不会甘心,淮南那边也不会甘心。”
刘承明白了:“母亲是说,还有人会背叛?”
“一定会。”关银屏拄着拐杖走回来,“司马师比司马懿狠,但不如司马懿稳。他杀得越狠,恨他的人就越多。”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等下一次叛乱,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窗外,成都的天空万里无云。北方的洛阳,血迹还没有干透。
汉中的定军山下,八千无当军列阵如山。
他们在等待。等待那个时机,等待那道命令,等待刘家的人举起那面尘封已久的旗。
(第27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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