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二哥又吐血了!”
刘玥慌慌张张跑进正堂,小脸煞白,手上沾着血迹。
关银屏手中的针线活啪嗒掉在地上,猛地站起来,腰间的旧伤让她疼得皱了下眉,但她顾不上,拄起拐杖就往外走。
“在哪?”
“在后院书房,他说不让告诉您……”
关银屏脚步不停,拐杖点在青砖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急。
后院书房的门虚掩着。
关银屏推开门,看见十五岁的刘继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继儿!”
刘继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母亲,没事,就是咳了两声……”
“咳了两声能吐血?”关银屏走到榻前,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夜。”
“为什么不叫太医?”
“孩儿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刘继的声音越来越弱。
关银屏转头对刘玥道:“去,请太医令张恒来,立刻!”
刘玥转身就跑。
关银屏坐在榻边,握住刘继的手。这孩子的手又瘦又凉,骨节分明,像冬天里的枯枝。
“继儿,你听娘说,别怕,娘在。”
刘继点点头,闭上眼睛,呼吸急促而虚弱。
关银屏看着儿子,心像被刀绞一样。
三个孩子里,刘承像他爹,身板结实,从小习武,皮糙肉厚。刘玥像她,性格泼辣,风风火火,从小到大没生过几回病。
唯独刘继,生下来就体弱。
这孩子长得像刘封,眉眼、轮廓都像,但少了那股英武气,多了几分文弱。他不喜欢习武,只喜欢读书,整日泡在书房里,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兵法韬略烂熟于心。
刘封活着的时候,常跟她说:“继儿将来是做丞相的料。”
但前提是,他能活到那一天。
太医令张恒匆匆赶来,把完脉,脸色凝重。
“太后,二公子的病是旧疾复发,加之近日操劳过度,伤了元气。臣开一剂方子,先稳住病情。但这病根难除,往后需得精心调养,不可劳累,不可受寒,不可……”
“不可什么?”关银屏问。
张恒犹豫了一下:“不可过多用脑。二公子读书太勤,耗神太过,于身体不利。”
关银屏沉默了。
不让刘继读书,等于要他的命。
“先开药吧。”关银屏道。
“是。”
张恒开完方子退下,刘玥跟着去抓药。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刘继睁开眼睛,轻声道:“母亲,张太医的话,孩儿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往后少读些书,多养身体。”
“母亲,”刘继撑着坐起来,虽然虚弱,但目光很坚定,“父亲说过,人这一生,总要做点什么。孩儿不能习武,不能上阵杀敌,若连书都不能读,还能做什么?”
关银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父亲还说过,”刘继从枕边拿起那本书,“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明事理、知兴替。孩儿想把这些书读透,将来辅佐大哥,治理天下。”
关银屏看着儿子手中的书,是《盐铁论》,刘封生前常读的那本。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那是刘封的字。
“母亲,您看,父亲在这里写的批注。”刘继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关银屏看。
关银屏低头看去,刘封的字迹刚劲有力:“盐铁之利,不在朝廷,不在商贾,在百姓。百姓富,则天下富。”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爹这个人,”她声音发哑,“一辈子就想着百姓。”
“所以孩儿要读。”刘继道,“把父亲没读完的书读完,把父亲没做完的事做完。”
关银屏沉默良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读书可以,但得先把身体养好。你爹要是知道你为了读书把命搭进去,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生。”
刘继点点头:“孩儿听母亲的。”
“先把药喝了。”
“是。”
关银屏起身去倒药,转身时,刘继忽然叫住她。
“母亲。”
“嗯?”
“父亲走的那天,您为什么没有哭?”
关银屏的手顿住了。
她背对着儿子,看不见表情,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谁说我没哭?”她的声音很轻,“我哭了一整夜,只是你们没看见。”
刘继沉默了。
“你爹这辈子,最怕人哭。”关银屏端着药碗走回来,“他说,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哭,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她把药碗递给刘继:“所以我不哭。我替他看着这个家,看着你们。”
刘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母亲,孩儿将来,想替父亲修史。”
“修史?”
“对。”刘继道,“父亲这一生,做了太多事。救外祖父、平南中、守汉中、改制革新……孩儿想把它们都记下来,让后世知道,这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关银屏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你爹要是听见这话,肯定骂你。”
“骂我什么?”
“‘小小年纪,修什么史?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关银屏学着刘封的语气,粗声粗气。
刘继愣了一下,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
关银屏赶紧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骂:“还笑!还笑!身子骨这样了还笑!”
刘继咳完,喘息着说:“母亲,孩儿没事。”
“没事个屁。”关银屏难得爆了粗口,“给我躺下,闭眼,睡觉。”
刘继乖乖躺下。
关银屏给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被子。
“继儿,你睡,娘在这儿。”
刘继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不多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关银屏坐在那里,一下一下拍着被子,目光落在墙上刘封的画像上。
“封哥,继儿跟你一样倔。你说他像谁不好,偏偏像你。”
画像上的人沉默不语。
“你放心吧,我会看着他。读书就读书,把身体养好就行。”
窗外,夕阳西下。
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母子身上。
关银屏的银发在夕阳中泛着金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她拍着儿子的被子,一下,又一下。
像很多年前,她拍着襁褓中的刘继一样。
那时候刘封还在,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
“银屏,继儿今天笑了!”
“银屏,继儿会翻身了!”
“银屏,继儿会叫爹了!”
刘继第一个会叫的词不是“娘”,是“爹”。
为这个,关银屏骂了刘封三天。
刘封只是笑,笑得像个傻子。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刘玥端着药进来,看见母亲坐在二哥床边发呆,轻声道:“母亲,药熬好了。”
“放着吧,等他醒了再喝。”
“是。”
刘玥把药放在桌上,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母亲,您别太累。二哥会好起来的。”
关银屏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玥儿,你二哥身体不好,你大哥在朝中忙,这个家,你要多帮衬着。”
“孩儿知道。”
“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们兄妹三个这样和睦,不知道多高兴。”
刘玥眼眶一红,把头靠在母亲膝上。
关银屏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越过窗棂,看向远方的天际。
“他会看到的。”她轻声道。
夕阳沉入山后。
刘府正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关银屏依旧坐在儿子床边,像一座山,岿然不动。
(第25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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