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宁闻此言，心里空了一瞬，随即又一松。
身上马上有了力气，她翻身下榻，都不用宫女扶着，直接去沐浴洗漱。
收拾好，何安来了，身上却换下太监服，穿着一身青色短衫，妥妥一个俊秀小厮，他弯下眉眼笑道：
“夫人，奴才跟您一同出宫。”
谢锦宁惊异道：“你不做司礼监掌印了？你是不是疯了？”
何安扬起唇角：
“伺候您才是奴才的正经事，做掌印做小厮都一样。”
谢锦宁沉吟片刻，无奈轻笑。
半个时辰后，她与何安步出紫禁城的朱红城门。
她乌发挽作垂鬟，仅插一支玉簪。
身着鹅黄窄袖襦裙，腰系淡青丝带，足踏绣鞋，不佩珠玉，身姿纤柔，举止轻巧。
何安说：
“夫人，马车在前头候着了，我先过去看看，您稍等片刻。”
谢锦宁点点头，住了脚。
抬头看天，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一线鱼肚白正缓缓洇开，混沌中透出一点清明。
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熟悉的目光。
她暮然回首。
朱红城楼在薄雾中沉默矗立，飞檐上的脊兽冷冷俯瞰众生，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她眯起眼，城楼上空无一人。
想到从此与皇帝一别两宽，那些梦境也断了，她心中像被人用极细的丝线勒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何安招呼她：“夫人，过来吧。”
前面是她想要的生活，她转身，迈开步子，晨光将她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
就在她转回头的那一瞬——
城楼暗处的蟠龙柱后，傅彦卿从阴影中再次走出。
他仍穿着方才临朝时的玄色常服，晨光在深邃眉骨投下暗影，凤眸微眯，目光如钩，死死钉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此时。
六皇子傅左铭的府邸，朱门紧闭。
卧房中，帷幔低垂，苏绾绾揽着傅左铭的脖颈，身上汗意未消，她动了动，要起身，傅左铭扣住她的腕子：
“急什么。”
苏绾绾僵了一瞬，随即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尴尬：“妾身不能出府太久，跟婆母说出来上坟，这已经两个时辰了。”
傅左铭眸中情欲已退，他松开手，任由她抽身离去。
苏绾绾背对着他，一件件拾起散落的衣裙，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过身来，脸上已堆起讨好的笑，半跪在榻边，指尖轻轻划过傅左铭的胸膛：
“六殿下……玄玉什么时候能复职呀？”
傅左铭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悦之色漫上来：
“他自己做事不干净，让皇兄抓住把柄，连累我丢了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如今朝堂上的空缺都被张悦那只老狐狸填上了，你倒是还有脸问。”
苏绾绾的手一顿。
她连忙伏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玄玉做的这些事，朝堂上哪个官没做呢？不过是运气不好，侯爷如今只看着魏天楚好，对玄玉不闻不问，六殿下，您就想想办法，让他早些复职吧，玄玉好了，才能为您效忠。”
傅左铭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脸：
“我倒是也有办法，就看你能不能容忍。”
苏绾绾一愣：“殿下您明说。”
傅左铭勾唇一笑，又不说了，只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
他出了口浊气：
“如今朝堂上，张悦独大，然后就是父皇的人，还有谢锦宁弄上来的那些寒门学子，倒是也渐渐成了气候，越来越没有我的位置，我还确实要指着魏玄玉上位。”
苏绾绾赶紧赔笑。
傅左铭眯起眸子，勾起唇角：
“内宫的线人一早报信，谢锦宁要出宫了。”
一提到谢锦宁，苏绾绾眼神陡然一凛，切齿道：“谢锦宁这个贱人，她敢出宫，我就弄死她。”
傅左铭侧首看她，忽然轻哼一声，目光如刀刮过：“皇兄威胁过父皇，父皇都不敢直接下手，你不要妄自行动，坏了我的事，我可不饶你。”
苏绾绾身子一抖，勉强挤出笑，声音尴尬甜腻：
“妾身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
她匆忙回到侯府。
她从侧门闪入，贴着回廊阴影小步走，霜兰迎上来，她压低声音问：
“夫人呢？”
“在姑爷房里，正给姑爷挑通房丫头。”
苏绾绾脚步一顿，心中一阵恼火。
站在月洞门外，透过雕花窗棂看见白氏端坐在上首，面前跪着三个模样齐整的丫鬟，正一一抬头供人端详。
她转身回了自己偏院，将门闩落下。
想到自己为了魏玄玉能复职，还要去讨好傅左铭，满足他那些恶癖，而魏玄玉却对她如此冷淡，白氏还给他调通房。
越想越气，她抓起妆台上的菱花镜，狠狠摔在地上。
霜兰赶紧低声劝慰：
“小姐，您忍一忍，如今你只能依靠姑爷，姑爷和离再娶之前，您帮姑爷复职，就有机会扶正。”
苏绾绾只得点头。
是夜，侯府灯火阑珊。
两个通房被魏玄玉赶出上房，哭哭啼啼。
白氏气得摔了茶盏，骂儿子不成器，魏玄玉却充耳不闻，只顾自斟自饮。
他如今是戴罪之身，官职被褫夺，闭门思过，往日攀附他的门客散尽，连父亲见了他也横眉冷对。
他喝得酩酊大醉，眼前景物摇晃成一片虚影。
“锦宁……”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涩意。
他晃悠悠起身，推开上来搀扶的小厮，独自往后花园去。
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扶住一株垂柳，干呕了两声，眼前是莲花池，四月的天，水面浮着新荷的卷叶，尖尖一角，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望着那池水，他想不通。
谢锦宁以往对他温柔忍让，逆来顺受，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说话，就在谢锦宁撞破他和苏绾绾那日，态度忽然变化。
那恨意太深、太绝，和她以前的性格天壤之别，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一脚踩上池边的青苔，滑了。
“噗通”一声，冰冷的池水灌入耳鼻。
他挣扎着扑腾，酒醒了大半，池水不深，却足够狼狈，他伸手抓住池边的石块，正要往上爬，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