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最后一个上船,他踩上船头时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船舱边缘,低下头,在坐垫上坐稳了:“站在船上看书,果然比坐在门槛上看书晃一些。”
李默解开系在柳树根上的麻绳,用竹竿在岸边轻轻一点,船身缓缓离开河岸,朝河心方向滑去。
船行得很稳,竹竿入水又提起,带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福宝趴在船边沿上,把手伸进水里,河水凉丝丝的,在她指尖流过,带着河底水草的滑腻触感。
“爹爹,水里有鱼吗?”她没有回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有....”李默把船又往河心撑了几丈,停在一个水流最平缓的位置,把竹竿收进船舱,换了一根钓竿,挂上鱼饵,甩入水中。
福宝也学着爹爹的样子,拿起她那根短一些的钓竿,挂上鱼饵,是柳含烟早上用面团揉的小饵球,学着爹爹的样子甩进水里,虽然甩得歪歪斜斜的,但总算落在了水里,没有挂到船边的芦苇丛上。
她学着爹爹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鱼上钩。
河面上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船底水流过的声音,芦苇丛里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远处的田埂上有农人在吆喝耕牛,声音隔着水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烟。
“你这一竿,抛得太近了。”平安在旁边压低声音说。
“福宝就喜欢近的,近处的鱼跟福宝有缘。”她头都没回,眼睛紧紧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浮漂轻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福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着。
浮漂又动了一下,这次沉下去半寸,又浮起来。她攥紧钓竿,等到浮漂第三次往下沉的时候猛地一提竿。
鱼线绷直了,竿梢弯成一个弧,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动,带着鱼线往水底深处拽。
“有了!”福宝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高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劲鱼就跑了。
她两只手攥着钓竿往上拉,水下的东西劲头不小,拽得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波纹。
“慢点,别急,等它没劲了再拉。”李默放下自己的钓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稳了稳竿身。
福宝按照爹爹教的,没有急着往上提,而是让鱼在水里游了一会儿,等它挣扎的力道弱了一些,才开始慢慢收线。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光,尾巴在空中甩出一串水珠,溅了福宝一脸。
“福宝钓到了!”她一只手攥着鱼线,一只手去抓鱼,“第一条!好大一条!比福宝的手掌还大!你看你看!”
她把那条鲫鱼举到眼前,鱼尾巴还在甩,水珠溅到她脸上她也不在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柳含烟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不小了,够炖一锅汤的。”
“福宝还要钓!要钓好多好多条,让娘亲炖一锅大大的鱼汤,每个人都能喝两碗!”她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船尾的水桶里,重新挂上鱼饵,甩出钓竿,动作比第一次顺溜了不少。
李丽质放下字帖,也拿了一根钓竿,学着福宝的样子挂饵、甩竿,虽然甩得没有福宝远,但也在水里落稳了。
两个小丫头并排坐在船尾,一人一根钓竿,守着各自的浮漂,像两尊蹲在河边的小石狮子。
李渊的钓竿也动了。
他没有急着提竿,任由鱼线在水面上划了几道弧,等到水下的动静缓下来,才慢悠悠地收线。
钓上来一条比福宝那条还大一圈的草鱼,青黑色的背脊,鳞片厚实,在日头底下闪着细润的光。
“爷爷也好厉害!”福宝转过头,看到爷爷那条鱼比自己的大,虽然心里有点羡慕,但脸上的笑还是真真切切的,“爷爷钓鱼比爹爹还厉害!”
“你爹刚才那竿一直没动,他在看你们钓鱼呢。”李渊把鱼放进水桶里,重新挂饵,动作不紧不慢的,“钓鱼这回事,急不得,你越急鱼越不上钩,你安安静静坐着,它自己就来了。”
平安坐在船舱里,手里翻着《水经注》,看几页就抬头看一眼水面,看几页又抬头看一眼,偶尔把书放在膝盖上,盯着远处的水面发呆。
李丽质的浮漂也动了。
她的鱼没有福宝的大,但胜在灵巧,是一条手指长的小白条,银亮亮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小心翼翼地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水桶里,脸上带着一种既骄傲又有些紧张的浅浅笑意。
太阳从东边慢慢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渐渐往西边滑去。
河水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柳树湾的柳树影子从船头移到了船尾,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慢慢转动着一把看不见的伞。
李默一直没有钓上鱼来。他的钓竿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像是忘了挂饵一样。
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竹竿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那片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像是在想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福宝钓上了第二条,比第一条小一些,但她依然高兴得不得了。
柳含烟升起炭炉,把带来的河虾倒进小铜锅里,加了一点盐和姜片,清煮了一锅。
河虾的香气顺着河风飘散开,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和春天青草的甜味,勾得福宝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两声。
“爹…二哥怎么知道咱们今天来渭水了?”福宝刚在船舱里坐定准备吃虾,忽然指着远处喊道。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岸边柳树下的土路上,一辆青布马车正停在路边,车帘掀开,李泰从里面钻出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春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站在岸边朝这边张望。
他看起来像是刚到,额角沁着细密的汗,衣领也有些凌乱,显然是被马车颠了一路,即便这段官道已经修得比从前平坦许多,他那宝贝屁股还是没少受罪。
“四哥哥!”福宝放下刚剥好的虾,朝岸边挥手,“你怎么来了?”
李泰站在岸边,有些局促地看了看水面上的船,又看了看船舱里坐着的一家人,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我……我今天去黄山村找你们玩,到了村口听人说你们来渭水划船了,就……就跟过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飘到了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