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陆续有人散去,有人站在原地继续看告示,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蹲在路边翻开刚领到的新书,小心翼翼地摸着纸面。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人正蹲在路边,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千字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近了闻了闻纸上的墨香,然后把书合上,小心地揣进怀里。
旁边有人问他:“老伯,你不识字,拿书做什么?”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好几颗的牙:“我不识字,但我孙儿识字,我带回去给他看,让他给我念念,我也听听。”
那人听了,没有再问,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本还没拆封的《千字文》,学着老人的样子拆开麻绳翻开第一页,日光正好照在纸面上,把那些端正的墨字照得清清楚楚。
隔了几日,长安西市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两个挑担的货郎歇脚啃饼子的间隙,话头扯到了书上:“听说赵王殿下印的书,比手抄的便宜了十好几倍,一本《千字文》才几个钱?”
“何止便宜,关键是买得到,以前想买书,得托人去抄,抄一本要好几个月,有钱人家才抄得起,现在好了,赵王殿下弄了这个活字印刷,印得快了,书也便宜了,连咱们这样的也能买得起。”
“可不是嘛!我前天给我家小子买了一本《千字文》,才花了二十文钱,二十文钱!以前抄一本没有一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二十文?你从哪儿买的?我跑了好几个书铺都说卖完了。”
“东市那个新开的书铺,在卖笔墨纸砚那条街的尽头,铺面不大,但书多,你去晚了怕又没了。”
两个货郎互相看了看,麻利地拍掉手上的饼渣,胡饼还剩下大半块,一人掰了一块揣进怀里,起身挑起担子,急匆匆地往东市方向走。
不止长安周边几个县,洛阳的州县学堂也很快收到了第一批竹纸书。
负责押送的是工部新设的司印局的差吏,赶着两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用草席裹好的书捆,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走了五六天,到洛阳城外的时候,车轱辘已经沾了一层灰,但书捆扎得结结实实,颠了一路也没散。
洛阳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官,姓刘,是贞观元年中的进士。
他收到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不上吃晚饭,点着油灯把那些书捆拆开,一本一本检查过去,每一本都翻了几页,看完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人把书分送到县里的几所学堂,又在城门口贴了告示。
洛阳城里的百姓,跟长安城里的百姓一样,起先是不信的。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转头问旁边的人:“这上面说的竹纸书,是啥样子的?跟咱平时用的纸有啥不同?”
旁边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听说比麻纸白,摸起来滑溜,印的字也清晰,跟手抄的不相上下,关键是便宜。”
“便宜能便宜到哪儿去?”
“听说一本《千字文》才卖二十文。”
“二十文?”那人倒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指头在衣襟上擦干净了,“你等着,我先去看看,回头告诉你。”
他挤出人群,沿着街大步往书铺方向走去。
书铺门口已经排了一小队人,都是来买新书的,他赶紧排到队尾,踮着脚尖往前看。铺子里几个伙计正在麻利地拆书捆、上架,动作又快又稳,像是练了好几天了。
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河北道、河南道、河东道的一些州县也陆续收到了第一批书,数量不多,每处只有几十本,但对于那些平日里连一本手抄书都难得见到的偏远学堂来说,几十本新书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有的先生领到新书之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在书案上,像供着什么宝物似的。
又过了些日子,一封来自绛州的信送到了房玄龄的政事堂里。
信是绛州学堂的先生写的,字迹端正清秀,措辞客气,内容大意是:“赵王殿下所制竹纸书,已分发至绛州学堂,学生得书而读,皆欢欣鼓舞。
以往贫寒子弟无书可读,如今人人皆有书在手,读之如饮甘泉,代绛州学子谢陛下与赵王殿下。”
信不长,却写了好几页纸,后面还附了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十几个学生的名字和一句话,大概是某位学生代表写的,字迹虽然不够端正,但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用尽了平生所学才把那些字凑在一起:“谢陛下、谢赵王殿下,我们一定好好读书。”
房玄龄看完这封信,把它放在书案左上角,专门腾出一摞空档,准备回头一并送到御书房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满枝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没有继续拟文书,而是踱出政事堂,沿着回廊朝户部衙门的方向走了一段,像是要去确认什么事,又像是只是想走走。
五姓七望倒了之后留下来的那些书,也确实在慢慢被找回来。
年初的时候,李世民派了国子监的人到各处抄收旧书,又从各地征集了一些散佚的典籍,虽然数量不多,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加上活字印刷的速度,一批新印的书出来后,原本只能手抄流传的那些孤本,如今也能印上好几十本分存在各处,那些老儒生们最担心的“书断在咱们这一辈手里”的话,已经渐渐没人提了。
私底下,几个还在世的五姓七望遗老坐在自己门可罗雀的老宅里,端着半凉的茶碗,听着晚辈传递来的消息,面色变了又变,却谁也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把茶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这一天,张衡从工部衙门出来,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城外走了一段。
路面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牵牛的老农,还有几个骑着毛驴的读书人。
他们的步伐比从前快了一些,像是有了什么盼头。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往回看了一眼。
长安城的城墙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水面映着一层碎金。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还在为渭水码头的修缮进度发愁,那时候觉得日子难,修路的事难,印书的事更难,连像样的纸都不知道从哪里弄。
可现在再回头看,那些难事已经一件一件地过去了,像那一路铺过来的水泥路,灰白色的,平整的,踏实的。
而此时的黄山村,福宝正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那本《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她已经念到“天地玄黄”后面好几页了,虽然中间跳过去不少字,但剩下的字她都认得了,念起来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银铃在春风中轻轻响着,像在应和她念出的每一个音节。
她念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
路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春风吹过时带起的细碎尘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路的尽头慢慢长出来,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日子正在往前走着,稳当得像脚下的水泥路,暖融融的像手里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