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距离除夕还剩两天。
王家总医院顶层的观景露台上，微风穿过恒温换气管网，送来淡淡的薄荷清香。
“老陆，我整个人都快风干了。”
软榻上，车厘子脖子挂着固定带。
上半身缠着雪白绷带，像一截被晒干的肉干一样瘫着。
“我好想出去狠狠的消费一波啊！”
坐在侧方藤椅上的陆川一身浅灰棉麻长衫，手里捧着温水。
“省省吧，老车。”
陆川抿了一口温水，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现在在民众眼里，是为了救护平民险些丧命的英雄。”
“你要是过两天活蹦乱跳地跑去消费，穆罕穆德陛下大概会亲自提着纯金权杖把你的腿给敲折了。”
听到“纯金权杖”四个字。
车厘子脖子缩了缩。
“他那是镀金的。”
说完这句话的车厘子心虚地嚼碎嘴里的椰枣。
就在两人随口打趣之际。
“哧——”
连通隔壁套房的隔离门传来低微的泄压声响。
实木门页缓缓拉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幽暗内室平稳迈出。
此人正是闭门很久的明浩。
此时的他早已脱下那件紧绷的粉色护士服。
换上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
白衬衫一尘不染，温莎结系得严整妥帖。
唯独深邃沧桑的眼眶周围浮现出几缕难以掩盖的淡红血丝。
这段时间，他将云帆资本的资料全部仔细看过了，还分析了一遍。
明浩行至露台边缘。
脚步停顿在茶几三步之外。
双手自然垂叠。
还未等他开口请示。
陆川便从容放平水杯，抬手虚引。
“明先生，请坐。”
“谢陆总。”
明浩微微躬身。
走到真皮沙发前落座。
脊背笔挺如松。
陆川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如水。
“想必资料你都看完了，不知道明先生考虑得如何？”
听到陆川发问，明浩搭在膝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动目光。
侧头看向斜前方软榻上裹满绷带的车厘子。
视线在车厘子脸上停留了半秒，明浩随即陷入沉默。
软榻上的车厘子见状。
眉头顿时挑了起来。
他把半截椰枣扔进果盘。
用骆驼语跟陆川吐槽。
“老陆！你瞅瞅！你快瞅瞅这人！”
车厘子满脸憋屈，口沫横飞。
“又特么瞅我！”
“你手底下这帮办事的，怎么一个个全这副德行？”
“那个一谋整天冷着一张铁板脸就算了，这个人怎么也拿我当贼防着？”
陆川无奈的笑了笑，正准备打个圆场。
然而还没等陆川张嘴。
端坐在侧面沙发上的明浩，面容平稳地转向车厘子。
他的神情没有半点局促。
那是一段发音纯正的骆驼语。
“车厘子殿下言重了。”
明浩微微欠身，语气温文尔雅。
“在下深知这处庇护所是殿下以王室威望所设，对殿下唯有敬重，绝无半点冒犯之意。”
话音落下。
“啪嗒！”
车厘子搭在唇边的椰枣失手滑落。
这位中东王储浓密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死死的盯着明浩那张东方脸孔，仿佛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见到了外星飞船。
车厘子深感意外。
“你……你会说骆驼语？”
明浩神色平静，谦和颔首。
“年轻时替家族经办过几条海运原油的离岸走廊，在红海和波斯湾停留过数载。”
“略懂皮毛而已，难登大雅之堂。”
车厘子猛地抓了抓头巾，心中刚刚的憋屈在刹那间化作了浓烈的好奇。
“那你刚才看我半天不吭声是几个意思？既然会说这儿的语言，干嘛还藏着掖着？”
明浩收敛笑意，神情转为庄重。
“商场如战场，规矩重于私交。”
“在未曾得到陆总明确示意之前，闭口不言是对老板最基本的契约操守。”
“规矩就是规矩。”
“莫说是殿下在场，哪怕是在下的亲生父亲坐在侧席，未得陆总首肯之前，在下同样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这番剖白没有任何讨好，也没有半点推脱。
有的只是一个顶级操盘手深埋于骨髓深处的职业伦理与分寸！
软榻上的车厘子听得心头剧震，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看向陆川。
“老陆，你从龙国划拉来的这个人，真是绝了。”
说完，这位聪明的王储极为识趣地单手撑起软垫，作势便要起身。
“行了，讲究人有讲究人的规矩，我不掺和你们的事，我回病房打游戏去了。”
陆川哑然一笑，抬手按住了车厘子的手臂，将他按回了软榻深处。
“行了老车，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陆川转头看向明浩，吩咐道。
“老车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无需避嫌。”
“明先生，接下来的对话全程用骆驼语交流即可。”
“如您所愿，陆先生。”
明浩郑重颔首。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露台上方流淌着节奏极快的大漠语言。
即便得了陆川的许可，明浩的汇报依然留有令人惊叹的智慧留白。
他只字不提云帆资本底层的秘密账目与软萌秘密噗噗可爱到爆安保的事情。
他所阐述的全是大开大合的宏观框架。
抽丝剥茧，言简意赅。
汇报至尾声。
明浩缓缓停下话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西装前襟，退后半步，双臂微合。
朝着正座上的陆川深深鞠了一躬。
“陆总。”
明浩的声音真挚而低沉。
“谢陆总不以罪臣之身相轻，许我重开天地的帅旗，这份知遇之恩，明浩没齿难忘。”
面对这番发自肺腑的拜谢。
陆川静静的坐着，并未起身推辞。
他坦然受下了这一礼，随后端起温水抿了一口。
“这么说，云帆资本的帅位，明先生是应下了？”
明浩直起身躯，站姿如铁。
“承蒙陆总信重，在下愿接此差事。”
明浩语气决然。
“在下会出任云帆资本明面上的常务总裁。”
“华尔街的风刀霜剑与各方明枪暗箭，在下愿全数接下！”
话音至此，整间露台的气氛到了顶点。
然而明浩的语调却忽然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略作沉吟后，再次迎向了陆川深不见底的黑眸。
“不过，在领命启程之前，在下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陆总能够应允。”
“讲。”
明浩迎着日光，从容吐出一句让在场两人都为之动容的话。
“赴鹰酱国之后，在下手中调度的资金与实权过于庞大，为免日久生隙，亦为全始全终……”
“恳请陆总，多派几个人监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