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庄。
富田知信两只脚满是泥泞,一连数日他都在田间地头奔走。
由於山内家目前尚不具备丈量土地的条件,所以此次检地采用的是「指出检地」。
所谓「指出检地」,就是由惣村自行提交田亩名册,上面会记录每一块田地的位置以及每年的产出数额。
富田知信现在要做的就是根据各个惣村提供的田亩名册,找到对应的水田,确保上面记录的田亩都是真实存在且不会有太多出入。
「姐夫,这已经是今天走访的第十三家农户了,我真走不动了。」
黑田权三郎一屁股坐在田埂边上,烈日下的脸颊两侧已经布满了汗珠。
富田知信没有理会,目光紧紧盯着手中捧着的「河田村田亩册」。
「权三郎,这里对不上啊!」
「你看,田亩册上记录此地有2反水田,但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再看那边,明明有好几反地,可是在这田亩册上却没有记录,这是何道理?」
黑田权三郎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姐夫,你可知道这里为什麽叫河田村?」
「木曾川最近发洪水,这里全被淹了,哪还有田!」
富田知信默默将田亩册上对应的水田划掉,接着又转身走向下一块水田。
这次检地的工作强度很大,短短几天时间,富田知信的皮肤已经被晒黑了不少。
入夜,躺在草垛上休息的富田知信很快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当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富田知信又起身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一共11个村子,今天这是最後一个了。」
「野中村,希望别出岔子吧。」
另外一边,黑田城内。
山内一丰也被五藤为净从榻榻米上叫醒。
「主公,清州城的屋敷已经建好,老夫人她们已经搬进去了。」
「另外堀尾大人传来消息,有马商进入清州城贩马,听说其中还有好几匹奥州马呢!」
听完五藤为净的话,山内一丰迅速爬了起来。
他让堀尾吉晴帮他留意清州城什麽时候有贩马的商人,可算等来了。
尾张也有养马的农户,但饲养的都是驮马。这种马用来装货搞运输还行,骑马打仗就差强人意了。
距离尾张最近的良马产地是信浓的木曾谷,这里出产一种叫木曾马的山地马。
木曾马的体型也不大,但耐力很好。除了能作为驮马外,当个代步工具足够,反正骑马武士也是步行作战。
不过木曾马速度太慢,只适合在甲斐、信浓这样的山地机动。对於尾张美浓这样的平原地带,用木曾马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毕竟战场杀敌讲究的是撤退其疾如风、追逃侵略如火,万一到时候自己的马儿跑的没对面快岂不是很尴尬....
「把钱带上,去一趟清州城。」
「带多少?」
山内一丰愣了愣神,「茂助有说过这批良马的价格吗?」
五藤为净先是摇头,然後说道:「寻常马匹也就3、4贯一匹,稍好一点的不过6、7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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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奥州马,想来10贯一匹也差不多了。
山内一丰盘算了一下,考虑到战时换乘或者马匹生病之类的因素,至少得买3匹作战时骑乘的战马,以备不时之需。
除此之外还得再买几匹平时骑乘的代步马,有时候家臣出门办事也能骑一骑。
山内一丰让五藤为净取来10枚甲州一两金,差不多值50贯。
主从两人骑马离开黑田城,这趟去清州城正好顺路把这两匹从前田家借的马还了。
早晨出发,临近中午抵达清州城。
山内一丰原本打算进城拜谒一下织田信长,但被门口值守的武士告知织田信长不在家。
武士也答不上来织田信长到底去了哪,反正织田信长喜欢到处瞎跑,家臣们也都习惯了。
将马送到前田家,山内一丰步行回了清州城的山内屋敷。
虽然规模挺小,但到底是独门独栋,比武士长屋强多了。
刚进门,一股新鲜木料的味道便扑鼻而来。
中庭有一处小院,小米和小合正拿着小锄头翻土,似乎是在种花。
「你们两个小家夥,住进新家的感觉怎麽样?」
「三哥!」
听到山内一丰的呼喊,两个妹妹立刻丢下锄头围了过来。
「三哥,我刚刚看到你未过门的夫人了。」
「我也看到了,长得可真好看。」
山内一丰一愣,「宁宁来了?」
「对啊!」小米指着里屋,「已经连着来了三天了,在和母亲一起收拾屋子呢。」
小合也跟着说道:「她还给我们带了礼物,那个和果子可好吃了。」
山内一丰一人一个脑瓜崩,「得叫嫂子!」
「哦!」小合揉了揉额头,接着笑嘻嘻地说道:「嫂子可勤快了,做饭也好吃,三哥你什麽时候把嫂子娶回家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一听宁宁来了,山内一丰哪有闲工夫陪着妹妹胡闹。
让五藤为净留下陪着两个妹妹玩,山内一丰直接进了里屋。
走廊上的地板还有些湿,似乎是刚洗过。
拐过墙角进入後院,宁宁正巧端着一个木盆走了出来。
「山......夫君,你回来了?」宁宁一脸惊喜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山内一丰。
宁宁今天穿着一身粗麻衣服,头上还戴着头巾,乍一看还以为哪家的侍女呢。
一张小脸挂满了汗珠,衣服上也沾着许多泥灰和木屑。
「怎麽干起这些粗活来了?」山内一丰将木盆接过放在地上。
宁宁笑着说道:「反正我也没什麽事,法秀尼年纪大了,小米和小合年纪又小,收拾屋子当然得靠我啦!」
看着宁宁扬起脑袋一副求表扬的样子,山内一丰也有些忍俊不禁。
「母亲怎麽不请侍女,我不是送了钱过来吗?」
宁宁答道:「能省则省吧,反正屋敷也不算大,况且也不是每天都要打扫,忙过这两天就好了。」
山内一丰将宁宁拉到一旁坐下,这时听到动静的法秀尼也拿着扫帚走了出来。
「伊右卫门,你眼光不错。」法秀尼朝宁宁嘟了嘟嘴,後者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山内一丰嘿嘿一笑,接着说道:「虽说勤俭节约是好,但本家不至於连侍女都请不起。」
「况且住在这清州城,迎来送往自是难免,总不能让别人笑话我山内家是个不懂礼数的乡下武士。」
武士阶层,互相之间都对彼此有一种认同感。
这种认同感既来自於彼此的身份地位,也与生活习惯和生活方式息息相关。
「若是真要雇侍女的话,我有一个姐姐可以来帮忙。」宁宁主动说道。
山内一丰对宁宁的家庭情况已经掌握,知道对方说的是三折全友的妻子。
「宁宁,我倒还不知道你的生父家里什麽情况,与我说说?」
法秀尼识趣地走开了,将空间留给小两口。
宁宁介绍道:「除了大姐以外,我还有个哥哥。」
「妾身的生父本是尾张的农民,给杉原家做了婿养子。杉原家早年是做游商起家的,因此父亲和大伯目前都在各地做生意。」
山内一丰想了想,说道:「吾的知行地目前正在修建门前町和港口,你可以和杉原家说一下,让他们搬到山内家来。」
「做游商居无定所且路途凶险,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宁宁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她知道山内一丰这是在为她考虑。
不过宁宁忽然眼角一弯,「杉原家的人可不少,夫君可想好了?」
人多才好啊,山内家现在缺的就是这些免费牛马。
反正拢共不到20个村子的领地,只要宁宁的娘家人不是太废物,多少也能帮上点忙。
况且有宁宁在,这些人也算是山内家的亲族。能力先不谈,至少比用外人要放心许多o
山内一丰伸手刮了刮宁宁的鼻子,「人多不怕,只要能找到事做就行。」
「丑话先说前面,山内家的小米儿不养闲人,宁宁应该知道我在说什麽吧?」
宁宁慌忙点头,「妾身心中有数,会和他们说好的。」
能嫁给山内一丰这种身份的武士是宁宁一家此前从未想过的,因此一家人格外珍惜这次机会。
浅野长胜时常嘱咐宁宁,以後的一切都要以山内一丰为主,宁宁自是牢记於心。
「至於浅野大人嘛.......」山内一丰沉吟片刻,接着说道:「待时机成熟後,我会奏请主公让浅野家成为山内家臣。」
「届时浅野家将成为本家一门众,你的弟弟长吉我也会悉心照顾的。」
「是!」宁宁连连点头。
宁宁是浅野长胜的养女,所以两人之间是山内家和浅野家联姻,与杉原家毫无关系。
对待浅野家,山内一丰稍微重视一些。至於杉原家嘛,给口饭吃就行了。
山内家虽然族人不多,但基本上都是武士或者国人众阶层。因此山内一丰完全不需要像历史上的丰臣秀吉那样,到处把穷亲戚弄来当一门众。
「那夫君今天回清州城是要做什麽?」
山内一丰一拍脑门,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我来买几匹马,茂助跟我说清州城这两天有来自奥州的马商,手上有几匹不错的奥州马。」
宁宁连忙说道:「我知道在哪,前天他们入城的时候我看到了。」
「那你带我去?」
「好!」
山内一丰刚擡脚,宁宁的小手已经递了过来。
这回倒是挺自觉的。
走出前厅,五藤为净还在和两个妹妹和稀泥,山内一丰见三个人玩得挺开心也懒得叫他了。
两人牵着手并肩而行,路上的行人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城下町的一处乾鱼问屋,木下秀吉正和弟弟木下长秀围着老板砍价。木下小一郎刚刚被织田信长赐下偏讳,正式迈入武士阶级。
问屋就是批发商,从货物生产者手中采购商品,然後再卖给各个商屋或者顾客。
「老板,你这乾鱼比津岛可是贵了2文钱,可别把我们当外地人糊弄。」木下长秀手里捏着算盘,不停拨弄着算珠。
问屋老板轻蔑地说道:「津岛便宜,那你们去津岛买啊。」
「运输不要钱啊,清州城的租金不要钱啊?」
「不买就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作为生驹家的产业,这处问屋的幕後大老板可是织田信长,问屋老板自然底气十足。
木下长秀精打细算惯了,依旧乐此不疲地讲着价。
一旁的木下秀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他眼角扫过门外的街道,接着就眼神一缩。
街道上,山内一丰牵着宁宁缓步走过,後者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山内一丰的身侧,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木下秀吉忍不住捂住心口。
痛!太痛了!
「大哥,你看什麽呢?」木下长秀推了推木下秀吉。
木下秀吉深吸一口气,脸色恢复了平静。
宁宁对他而言已经是过去式了,他刚刚娶了海西郡的一名地侍之女,对方在他的知行地很有影响力。
「没什麽,这乾鱼买的多点,能优惠吗?」木下秀吉看向老板。
老板兴许是被缠的有些不耐烦了,随口说道:「你要是能买100条,我每条给你便宜2
文。」
「我要500条!」木下长秀抢先一步伸出一只手掌。
木下长秀轻声说道:「先屯着,等打仗了再卖,价格兴许能翻番!」
「这些鱼都是木曾三川的河鱼,最近价格已经在往上涨了,一旦主公与美浓开战...
」
不等木下长秀说完,木下秀吉转身一拍桌子,「老板,1000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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