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盯着全息投影里那片压在庐州上空的暗影，手指悬在通讯面板边缘，停了整整四秒，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身旁的王志海四人都感觉呼吸都无比压抑。
林宇不去立即联系蓝星的原因几人略微一猜就知道了。
那艘一公里级的巨舰已经钻进了大气层内部。任何一道主动发出的电磁信号，对它来说都是一根点亮的火柴。
宇宙里没有墙壁，电磁波跑多远，标记就打多远。
林宇转过身，声音不高，说出的判断却让整个控制室静下来。
“现在立即返航，曲率引擎的消耗会把储备量压到安全红线以下。”
他顿了一下。
“造出来的炸弹，或许只够一次机会。”
方毅看着林宇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其实现在最理智的应该是继续在这里获取奇异物质。
蓝星那边哪怕现在回去，也极有可能因为赶不上战场而白白暴露在了观察者文明面前。
届时对方发现己方拥有曲率飞行的能力，或许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
方毅思虑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劝阻的话。
邵天齐没吭声，转过头看向储量进度条，上面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不高，也不低，像一道他无法解决的方程。
王志海是第一个开口的，声音带着点试探：
“咱们不返航？”
“返航。”
林宇的回答毫不犹豫，快到王志海松了口气。
他真怕这个时候林宇依然保持着绝对理智。
“蓝星如果没了，陨石偏没偏轨对谁都不重要。”
方毅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直接走向了推进控制台。
李文浩扶着操作台边缘，神情复杂。
林宇已经背对他们走向主控屏幕，手指开始调出返航前的预备清单。
“先别急着点火。”
他拖出另一个界面，指着上面那条代表太阳方向的参数曲线。
“在离开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穹顶教室的通讯界面重新亮起。
“曲率炸弹要实现最大偏转效率，必须跟太阳系里那个持续存在的时空震荡源频率精确共振。”
林宇在光幕上拉出一组波形图。
“这个震荡源一直在扰动着整个太阳系的时空，但我们从来没有锁定过它的精确频率。只知道个大致范围。”
他停了一下。
“用模糊频率引爆曲率炸弹，空间折叠方向会产生偏差。偏转角可能刚好差那么零点几度，陨石擦着大气层上沿剐蹭进来，一样完蛋。”
“所以得先量准。”
林宇调出探针发射模块的参数，直接开启了与穹顶教室的同步直播。
......
庐州天空消失的速度很快。
快到送外卖的小伙陈刚骑着车拐过路口，抬头一看，天还是蓝的。
再骑过一个红绿灯，天没了。
他捏住刹车，车子在路中间停下来。头盔摘都没摘，就那样仰着脖子，盯着头顶那片流动着的暗灰色底壳，一动不动。
旁边有车鸣笛。
陈刚没有让路，他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喊了一声。
“妈——”
没人应。
他把外卖箱从背架上卸下来，手机丢在储物格里，推着车，往小区的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仰着头，恐慌在一步步蔓延。
华苑菜场门口，一对五六十岁的老夫妻站在路边。
老太太手里拎着装了芹菜和豆腐的编织袋，老爷子手里是一条草鱼。
鱼尾还在摆。
两个人都抬着头，谁也没先迈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爷子把手里的鱼袋换到了左手，腾出右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
疏散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军绿色的卡车开进了主干道。
士兵们分散到每条街道，挨家挨户敲门。
蜀山区正阳路路口，一对年轻夫妻背着行李箱往路边一栋居民楼的楼梯间跑，男的走在前面，手里拽着女的。
拦路的士兵叫余志远，二十三岁，当兵第三年，来庐州执行任务之前他刚打完一轮通宵巡逻，眼底有血丝。
“同志，不能往楼上跑，请跟我去地下防空洞。”
男的停下来，脸色很难看。
“地下？地下那么深，万一封口了我们怎么出来？万一上面整个塌下来怎么办？”
他用力抬头，指着头顶那艘巨舰底部。
“那东西什么时候开火，我一眼就能看见。待在地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去。”
余志远没争。
他把枪侧过去，托着枪杆，把那对夫妻挡在防空洞入口前。
“放心。”
就两个字，他停了一拍，又接了一句。
“头顶有人撑着。”
年轻丈夫还想说话，女的先往前走了一步，拉着他的手往入口走。
余志远把他们一直送进了二层。铁门关上的声音传出来，他转过身，继续往下一户跑。
......
庐州前沿指挥所。
三人对着那团悬停不动的庞大阴影，谁都没先开口。
沉默了快有两分钟。
贺凌川把手搭在通讯台边沿，先出声了。
“谈。”
黄振国和裴志远都看过来。
贺凌川指了指头顶方向，语气干脆。
“谈不出结果，至少能拖时间。林宇在L4点，我们要让他有时间回来。”
黄振国看向裴志远。
裴志远点点头。
黄振国转向通讯台，整个人站得很直，想了大约十秒，开口对着技术参谋。
“调宽频，把信号往外打，格式覆盖已知的全部无线电通讯频段。”
操作员手指上去了。
黄振国盯着屏幕，尽量友善地念出了一句话。
“远道而来的外星朋友，这里是蓝星华夏外交部，请问你们来到蓝星的目的是什么？需要人类为你做什么？”
参谋把信息发出去的时候，整个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到黄振国自己又仿佛听到了那句话在房间里回响。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荒诞。
一群人类对着一艘一公里级别的星际战舰问：需要人类为你做什么？
这听起来都很蠢。
但这是目前最好的拖延手段，就怕对方拒绝沟通。
......
能源署聚变实验基地废墟区。
沈崇渊站在那排彻底烧毁的支撑架旁边，头顶是那艘遮天蔽日的外星巨舰。
他仰着脸，嘴里含了很长时间才把一句话说出来。
“真是难以置信，人类研究了几百年的问题，今天被这样回答了。”
刘伯言站在他旁边，神色复杂地说：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宇宙里一定还有别的文明，一直觉得。”
沈崇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刘伯言继续往下说。
“后来老了，反而开始希望人类是孤独的。”
他顿了一拍。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虞可欣一直没说话。
她不像两个老教授那样仰头去看巨舰，她只是盯着那艘飞船的弧线边缘，具体是哪里说不清楚，就是有哪里不对劲。
这种感觉憋了几秒钟，最后她转过身，对着沈崇渊开口。
“老师。”
“把所有人分散开，离这里越远越好！”
沈崇渊还在愣神，随口应了一声，以为她是说一般意义上的安全距离。
虞可欣没有解释。她把手里的评估表折起来，迅速走向最近的一名工程师，开始把人往外赶。
......
指挥所里，五分钟过去了。
巨舰什么回应都没有。
裴志远刚开口准备说换个方式，大厅的震动传感器陡然触发了警报。
主屏上切入了庐州上空的卫星实时画面。
那艘巨舰底部，亮起了一个白色光点。
不像上午那个六十米飞行器击毁超导线圈时的攻击光束，这一次的光点在亮起之后停了大约两秒，才向下扫去。
能源署基地废墟边的超导残架率先被扫中。
那根扭曲的金属支撑架直接气化了，没有爆炸声，没有碎片飞溅，白光扫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橡皮擦擦过铅笔道那样干净。
旁边几名士兵之前还在互相说话。
有人说这辈子见到外星人了，说这东西看起来挺有意思的，万一真的来和平接触的呢。
也有人说要是以后带着我们飞出太阳系那得多好。
光束落下来的时候，这几个人仰着头，话还没说完。
光线接触的那一刻，人消失了。
连喊声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地上什么都没留下。
指挥所的实时监控画面把这一切录了下来，大厅里有人看着屏幕，捂住了嘴。
更多的却是大脑一片空白。
人在遇到极度悲伤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是说不出来任何话的。
就像你自己的猫如果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一块砖砸没了，那一瞬间你会彻底无力。
裴志远盯着那片空出来的地面，过了几秒后，顿时目眦欲裂。
贺凌川站在他旁边，后槽牙都渐渐咬响了。
黄振国的手按在通讯台上，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大厅里彻底陷入物理意义上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那道白光还在继续移动，慢慢扫向废墟的下一个区域。
黄振国抬起头，看向通讯台。
林宇还在L4点。
可庐州的天已经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