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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你手上沾的血,本就该有我的一份

    陆知行紧了紧怀抱,轻声宽慰着怀里这个善良的小姑娘:“有一句话是这样的:‘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大致意思是,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君子,只要根据他做了什么去判断就可以了。如果连对方心里的念头都要追究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完美的人。”

    “反过来,也可以这样去想,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坏人,只要根据他做了什么就可以了,如果要去考虑他们有没有什么苦衷的话,那这个世上也没什么恶人了。”

    “这乱世确实是在逼良为娼、逼民为匪,他们中的确有一部分人是不得已,但在他们拿起屠刀的那一刻,就不能再说得上是无辜。”

    “站在高处、站在阳光下说要他们坚守本心的确有些太过冠冕堂皇,但既然他们选择了走上那条不归路,也不必过多怜悯他们。”

    “或许他们早就死了,死在了家中粮食耗尽的最后一个早晨,死在了他们抢夺别人口粮的第一个傍晚……只是直到昨天,才为我们所送葬。”

    “世间万事本就难论对错,感到迷茫的时候,就向自己内心去寻找答案吧。”

    “内心?”林翩翩喃喃地念叨了一遍。

    “就是去做翩翩想做的事情。”

    “我想做的事情?”林翩翩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形,“我想要保护知行,想要保护身边的人。”

    “嗯。我现在好好的呢,这都是翩翩的功劳呀。”

    林翩翩轻轻点头,声音还是很小:“我听懂了一点点……但是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知行说他们早就死了?”

    陆知行微微一笑:“我再给翩翩讲个有意思的问题吧,忒修斯之船。”

    “特修司?”林翩翩没太听清。

    陆知行继续说道:“换个更好理解的例子吧,郑公子家有一条大船,有一天,我虎啸刀没拿稳,把他船甲板上的一个木板砸坏了。”

    “郑公子二话没说,就让人找了块新的木板换上。”

    “郑公子家的工匠技术很好,把船修得跟新的一样。翩翩觉得换了一块木板的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林翩翩点点头:“我觉得是,既然已经修好的话,就和原来没什么区别了。”

    陆知行继续说:“过几天后,郑公子的船不小心撞到水底的礁石了,船底又破了个洞,他又请人去修船了,又把破损的木板换成了新的木板。”

    “又过了几天,琴姐姐在房间里练剑,失手把窗户劈碎了,郑公子只好又喊人去修。”

    林翩翩眨了眨眼,心想,郑公子真倒霉。

    陆知行:“几十年后,因为各种层出不穷的意外,郑公子的船里里外外都修了个遍,从甲板到船底,从船桅到船桨……整艘船没有一块木板是原来的了,全部都换了一遍,有的部位甚至还换了不止一遍。”

    “这时,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就出现了,所有木板都被换掉的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林翩翩呆呆眨眼,小脑袋上满是问号,好一会儿才听懂陆知行的问题。

    一艘船上的所有构件全部被替换掉了,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应该是吧?”话一说出口,林翩翩又赶紧摇头,“不对不对,全部木板都换掉的话,应该不是了才对……”

    林翩翩感觉脑袋有点痒痒的,彻底迷糊了。

    “我……我想不明白,知行……”

    陆知行轻轻揉了揉林翩翩的脑袋,温声道:“想不明白是正常的,这本身就是西洋智者提出的一个悖论。”

    “虽然我们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可以从中感悟出一点别的道理。”

    “人就像是那艘船一样,会因为各种经历而不断地‘换木板’,胆小的人可能会变得勇敢,善良的人也可能会变得凶恶,少年时期慷慨报国的人长大后也可能会变成卖国贼……”

    “不论那些匪寇是想趁着乱世发家的恶徒,还是由良善之人转变而来的,在他们点燃火炮的时候,在他们弯弓搭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我们的对立面了。”

    “翩翩,你没做错什么,不必为此感到内疚和自责。”

    林翩翩缓缓抬头,璀璨的朝阳映在她莹润的眼瞳中,微微发亮。

    “虽然还是有些没太听懂,但感觉好多了。”林翩翩伸手握住陆知行那双搂在自己腰间的手。

    “知行,其实只要你觉得我没做错,我就好受很多了。翩翩不懂太多大道理,也不需要明白太多,知行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陆知行继续隔着衣服给林翩翩揉肚子:“翩翩,有时候我其实也挺迷茫的。”

    “我一开始是想着,将你放在江南,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做那些事情。”

    “但我又觉得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擅自替你做决定是不对的。”

    “不教你读书,你便不会太过迷惘。不教你用火铳,你便不用上战场。就那样把翩翩养在深宅,你可以安安全全、舒舒服服地过着平淡的生活——无论我能不能成功,翩翩都能过上好几年那样的生活。”

    “可我换位思考了一下,若是翩翩要瞒着我去做一些‘为我好’,但却非常危险的事情,我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我宁愿陪你一起涉险,也不愿意躲在后方,听到你为我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同生和同死,我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独活。”

    林翩翩安安静静地听陆知行说完,嘴角抿着柔和的笑意。

    “知行又把我想说又说不出的话给说出来了呢……同生同死我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独活。”

    她的声音很轻柔却又极其坚定。

    “翩翩不希望只是一个花瓶,不想像话本里的那些女角色一样,只能躲在后宅等待夫君建功立业。”

    “我想和你一起。”

    “我可以是知行的温柔乡,也可以是知行路上相互扶持的伙伴。”

    “我们是一伙儿的。”

    “手上沾些血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其实我手上早就沾了鲜血吧?”

    “细细想来,知行为了保护我而沾上的血,本来就该有我的一份。”

    林翩翩眺望远方缓缓上升的朝阳,混着血腥味的河风将她额间的碎发吹乱。

    “若老天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是对的,我们便一起享福。”

    “若老天觉得我们做的事情不对,那翩翩便陪知行一起下地狱!”

    “不管这条路最后通往的是哪里,我都要与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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