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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浴火重生 第一百六十八章:李医生的观察

    干休所里的李医生,跟医院那种紧绷刻板的心理科大夫完全不是一类人。

    他每周四下午都会在最里侧的办公室坐班,不接诊重症、不写强制病历,说白了就是给这群退伍老兵留一个能随便说话、不用端着姿态的落脚点。

    没人规定必须来,也没人规定必须说什么。

    方政委这周提前特意打了招呼。

    “老李,下午有个小伙子过来坐坐,叫赵铁生。”

    “不是问诊看病,就是心里压了点旧东西,想找人唠唠。你多听少说就行。”

    李医生当时笑着回了一句:“行,我这儿最不缺耳朵。”

    他在干休所待了三年,见多了满身勋章却满心遗憾的老兵。很多心结,药治不了,检查查不出,唯独靠慢慢聊、慢慢放。

    下午三点出头,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赵铁生站在门口。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神态,看着就沉稳内敛。

    李医生抬眼,顺势起身迎了两步,伸手握手。

    掌心干燥、力道温和,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赵铁生对吧?”

    “方政委提前跟我交代完了。”

    “嗯,李医生。”赵铁生轻轻点头。

    “别拘谨,坐。”李医生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特别放松,“我先跟你说清楚,咱们今天不算诊疗、不算疏导,纯粹闲聊。”

    “你不用紧张,不用刻意组织语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也不用硬撑。我就是个单纯听故事的。”

    这间小办公室特别治愈,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满墙书柜塞满心理学、刑侦、军医老教材,窗台吊兰垂着长长的绿叶子,微风一吹轻轻晃。桌上一只老式搪瓷杯,印着褪色的红字,岁月感直接拉满。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自带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松弛感。

    赵铁生坐下之后,目光落在晃动的吊兰叶子上,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我其实一直觉得,心理咨询没用。”

    李医生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哦?怎么说?”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错的已经错了。”赵铁生语气平平,却藏着压了多年的沉重,“嘴上说再多,改变不了结果,对吧?”

    “那你今天怎么愿意来了?”李医生顺势追问,很温和,没有一点压迫感。

    这句话,刚好戳中了他最近最真实的心境。

    赵铁生微微垂眸:“最近认识一个小姑娘,林依依。”

    “她爸是0407案子的关联人,走得早,她这阵子一直做噩梦。”

    “我看着她一次次过来疏导,真的慢慢变好,噩梦变少了,心结松动了。”

    他顿了顿,很坦诚地补了一句:“我就突然在想,或许我也没必要一直硬扛。”

    李医生点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了两下:“那你跟我说说你的噩梦。”

    “五年多了。”

    赵铁生语速很稳,稳得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可眼底的沉郁根本藏不住。

    “0407那场任务,十二个人小队进去,最后回来九个。两个牺牲,一个被俘。”

    “我是带队班长,路线我定的,判断我做的。”

    “我这辈子都记得,刘洋倒在我怀里的样子。”

    “胸口贯穿伤,血止不住,我死死摁着他的伤口,摁了四十七分钟。”

    赵铁生视线落在桌角,没有看人,像是在隔空回望那场惨烈的残局。

    “我手摁得发麻、发酸,全程不敢松一秒。可血还是从指缝一直往外冒,怎么都堵不住。”

    “最后卫生员赶到,人已经没了。”

    李医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觉得,是你的责任?”

    “本来就是。”赵铁生没有半点推脱,“我带队,我负责。”

    “那我问你。”李医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很轻,却直击核心,“你事先知道情报是篡改过的吗?”

    “不知道。”

    “你知道前方是刻意设下的伏击圈吗?”

    “不知道。”

    “那你在全程任务里,有没有失职、有没有懈怠、有没有做错判断?”

    赵铁生沉默了。

    客观来讲,没有。

    所有流程、所有研判,都是标准合规的。

    可人心从来不讲道理,愧疚也不讲规则。

    李医生看着他:“你看,道理你都懂。那你这么多年放不下,到底在欠什么?”

    这句话,赵铁生从来没人问过他。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跟他说“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你没必要自责”。

    唯独没人问他——你到底还在执着什么?

    他沉默良久,喉结轻轻滚动。

    “我不欠他一条命。”

    “当兵入场,生死由命,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我欠他一个结局。”

    赵铁生抬眼,眼底压着一层常年不散的疲惫。

    “他牺牲之后,对外只有一句官方定论:任务殉职。”

    “他妈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儿子根本不是死于常规任务,是被内部人出卖、被自己人坑死的。”

    “老太太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不用惦记、我挺好、你好好过日子。”

    “她越是豁达,我心里越堵。”

    “这件真相,我一直攥在手里,不敢说、不敢讲、也不敢放。”

    “说白了,就是我没帮刘洋把身后事做完。”

    李医生听完,低头快速写了两行字。

    “我懂了。”

    “那你现在回头看,0407的案子,是不是已经彻底翻过来了?”

    “是。”

    “周明远落网、曹建军伏法、整条黑链全部打掉、林国栋的冤屈也洗干净了。”李医生一条条帮他捋清楚,“这些算不算你替他们做完的事?”

    “算。”

    “那还剩什么遗憾?”

    赵铁生轻轻吐了一口气:“就剩刘洋母亲这最后一件事。”

    “我一直纠结。”

    “告诉她,怕她晚年彻底崩塌,余生活在恨意里。”

    “不告诉她,我又觉得,对不起刘洋。他不该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无人知晓。”

    说实话,这才是最磨人的内耗。

    两头都是良心,两头都是软肋。

    李医生合上笔记本,淡淡开口:“这个不急着答。”

    “今天聊到这里刚刚好。你回去慢慢想,想两个问题就行。”

    “第一,你说出真相,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第二,你隐瞒真相,一辈子烂在心里,最坏的结果又是什么?”

    “下周周四,你再来告诉我答案。”

    赵铁生起身,轻轻点头:“好,我下周来。”

    ———

    走出干休所的时候,夕阳铺了满街的暖金。

    风不燥不凉,吹在身上特别舒服。

    赵铁生跨上电动车,慢悠悠往面馆赶。路过熟悉的梧桐街道,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对面树底。

    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那辆深色电动车,依旧没露面。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你不觉得吗?暗处的窥探,从来都不会彻底消失,只会挑你最放松的时候冒头。

    下午四点半,面馆开门营业没多久。

    王建国照旧坐在靠窗老位置,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看着街景。

    看见赵铁生进门,他随口搭话:“出去办事了?”

    “嗯,干休所聊了两句。”赵铁生顺手脱外套、系围裙,准备后厨备料。

    王建国放下茶杯,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关键信息:“铁生,跟你说个事。”

    “你上午不在店里那会儿,那辆车又来了。”

    赵铁生切菜的手,瞬间一顿。

    刀刃悬在案板上空,笃笃的切菜声骤然停下。

    “多久?”

    “停在对面梧桐底下,整整五分钟。”王建国回忆得很清楚,“没熄火、没人下车、车窗关得死死的。”

    “我盯着看了半天,特意出去记了车牌。”

    他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手写着一串规整数字。

    “你核对一下,是不是之前那辆套牌车。”

    赵铁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一模一样。

    就是刘志强名下那台失踪车辆。

    他指尖微微收紧:“王叔,下次再看见,千万别出去。”

    王建国乐了一下:“我一把老骨头,有啥好怕的?”

    “不是怕不怕。”赵铁生转头看他,语气认真,“对方目的性不明,潜伏观望,风险未知。”

    “你待在店里、待在人多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别单独露头。”

    王建国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心里瞬间有数了。

    “行。听你的。”

    赵铁生把便签纸折好,揣进贴身口袋,继续低头备料。

    沸水翻滚,白气腾腾,面条下入锅中,轻轻翻滚舒展。

    烟火热气裹住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

    他盛出一碗热面,端到王建国面前。

    “先吃口热的。”

    王建国接过碗筷,一边吃面一边随口问:“这事儿,专案组在跟进吧?”

    “嗯。”

    赵铁生掏出手机,直接给宋佳音发消息:

    【王叔目击目标车辆,停留五分钟未熄火,车牌与之前一致。】

    消息刚发出去,宋佳音秒回。

    语气明显带着凝重:

    【我刚要跟你说这个情况。】

    【大数据轨迹统计出来了,近三天,这辆车在你门店街道反复出现五次。】

    【频次异常高,绝对不是路过。】

    【刘志强已经锁定你,他在踩点、在观察你的生活规律。】

    赵铁生盯着屏幕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果然是刻意潜伏。

    不是巧合,不是偶遇。

    暗处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没离开过这家小店。

    面馆里客人低声闲谈,碗筷轻碰,烟火温柔安稳。

    可只有赵铁生自己清楚,这片安稳烟火外头,早就被人死死盯上了。

    王建国吃完面,放下碗筷,穿好外套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赵铁生。

    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铁生。”

    “你这家店,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有人气、有温度、有烟火。”

    “别让暗处那些脏东西,把你现在的安稳日子毁了。”

    赵铁生站在灶台边,轻轻点头:“我知道。”

    “我走了,明天再来陪你开店。”

    风铃轻晃,门扉开合。

    老人走后,店里依旧热闹如常。

    赵铁生默默收拾碗筷、擦净桌面、摆正调料罐,把后厨打理得干干净净。

    所有动作有条不紊,心态稳得超乎常人。

    收拾完一切,他关灯、落锁,站在面馆台阶上。

    晚风吹过梧桐,树影斑驳摇晃。

    对面树下依旧空旷无人。

    可他知道,那人一直在。

    他掏出手机,给宋佳音补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告诉专案组。】

    【我这边随时可以配合布控、配合诱捕、配合所有行动。】

    【我全天在面馆待命,随时可用。】

    发送完毕,锁屏揣兜。

    夜色渐深,整条老街安静温柔。

    可暗流涌动,从未停歇。

    有些人的噩梦在慢慢治愈。

    有些人的伪装,快要彻底藏不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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