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里，洛加里斯渐渐学会不再争辩。
他只是记下来，哪些人不能信，哪些承诺没有用，以及，哪些问题……其实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法术就能解决。
知识从来没有辜负过他。
一个公式不会因为他付不起房租而改变答案；一个术式也不会在成功之后，反过来将成果据为己有。
于是，他花在书桌前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几乎忘了白昼与黑夜。
防护、塑能、变化、咒法、死灵……
那些别人穷尽一生才能钻研通透的学派门类，被他一本本地翻过，一次次地拆解，又以一种疯狂的姿态重新组合。
多年过去，他终于不再为金钱所困，也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愿意靠近他、敢和他说话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研究记录里，人的名字逐渐被编号替代。
疼痛是需要量化的反应，死亡是必须记录的结果，而恳求，则是需要被立刻排除的、毫无意义的干扰项。
那份近乎神明的冷漠，一点点占据了他。
知识让他成为天才，却没能替他补上缺失的人性。
当感情只会妨碍研究，生命便成了可以写进算式的耗材。
他开始进行禁忌实验。
活体改造、灵魂拆解、亡灵拼接、群体意识覆盖。
所有学派的界限都被他打破。他不在乎实验对象是谁，也不在乎结果会造成多少死亡。
正因如此，他在各个法术派系上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就。
直到研究暴露。
城中所有人都在咒骂他，曾经向他购买研究成果的势力也迅速撇清关系。
官方的人冲进他的住所，念出他的罪行，要他停止实验，接受审判。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动了手。
那场所谓的“审判”，最终以一场毁掉了近乎整座城市的战斗而告终。
离开时，他回头看过一眼。火还在烧，远处有人哭喊。
他只在心里计算了一遍损失的手稿，以及哪些实验需要重新开始。
第二代疯王。
这个夹杂着恐惧与憎恶的称呼，很快便如瘟疫般传遍了各国。
他没有在意，并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漫无目的的旅行生活——或者说躲避通缉的生活。
后来，一个银发女人找到了他。
她需要力量。
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听话的剑。
他们各取所需。
于是，莫兰死了，但那种高效的体制被完美保留了下来。
洛加里斯名正言顺地成为了这个国家的新主人。
他给自己安了个总统的名头，但整片大陆的人更愿意用那个名字称呼他，第二代疯王。
随后，在那位王室血裔的帮助下，马克西姆留下的遗产也被他完美继承，此时的他和那位玛姬女士称得上是臭味相投了。
于是，“疯王”终于不再只是一个骂名。
他真正接过了那个位置，成为了立于权力与知识顶点的存在。
再后来，他从莫兰的遗留物与多年流浪各国的情报中，找出了黑龙王藏在幕后的痕迹。
事情麻烦到连他也无法独善其身。
于是，追捕他的人暂时收起通缉令，他也暂时放下手中的研究。
他们于精灵王庭坐在同一张桌前，交换情报，共同商议如何解决黑龙王。
那段合作持续了一阵。
直到各国的半神级法术齐出，在黑龙王的危机结束后，桌子便被撤走了。
旧账重新摊开。
诸国联军再次集结。
洛加里斯站在高处，望着远方不断逼近的军阵。身旁传来甲片轻碰的声音，银发女人提着黑剑走来，在他身侧停下。
没有人说话。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
洛加里斯睁开眼。
神殿里很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到研究袍口袋里的记录水晶。
同样的天赋，同样的偏执，连钻研法术时的小习惯都没变。
只是少去了一所学院，少认识几个人，便走上了另一条路。
洛加里斯看着脚下黑水中自己的倒影缓缓散去，没有说话。
那些选择……倘若易地而处，他确实做得出来。
“看完了？”
瑟薇娅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寂静。
“嗯。”他转过头，只看了一眼她的眼神，便知道她也看见了属于她的那条路。
瑟薇娅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我以后真得好好盯着你。就你这性格，哪天被全世界的人围起来挫骨扬灰，我可一点都不稀奇。”
“啧。”洛加里斯瞥了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刻薄，“那你到时候死远点，血别溅我身上就行。”
“放心，”瑟薇娅的笑容愈发玩味，“躲不开你的。”
洛加里斯懒得再跟她斗嘴。
不远处，阿雷克托斯正向艾丽斯讲述记忆中那场与地狱的交易。
脚边忽然传来水声。
四人循声望去。神殿中央的黑水向下退去，露出一截石阶。水沿阶缝淌落，下方仍是黑的，看不见尽头。
瑟薇娅收起笑意，走到阶前，低头看了一眼，迈步下去。
洛加里斯随即跟上。阿雷克托斯护住艾丽斯，四人沿阶而下。
越往下，四周越安静。
上方的神殿逐渐远去，水声也被黑暗吞没。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终于触到了平整的地面。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消失在视线尽头。四周没有墙壁，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黑暗中央，矗立着一尊庞大到难以仰视的白龙雕像。
它背生六翼，每一片羽翼都如同山脉般向后展开，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穹。
龙首微微低垂，峥嵘的犄角如利剑般刺向上方，整个身躯由某种纯白无瑕的石质铸成，却没有半点死物的僵硬感。
那张龙脸带着俯瞰众生的平静。
像是在审视着这个渺茫的世界。
又像是在凝望着无数个时代之前，那些曾经从这里走过，最终又归于尘土的过客。
在白龙微微张开的口中，含着一团光。
那光团庞大得像一轮被凝固的太阳，纯白的光芒没有温度，却让四周的空间不断扭曲。
无数细碎的金色符文在光团内部沉浮，仿佛有一片星海被封在其中。
洛加里斯停下脚步，他的异色瞳微微收缩。
“天之源。”
一旁的阿雷克托斯也有些失神，低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