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前一天,朱载圳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前後胸两肩各一团织金盘龙,衬流云八宝,龙旁点缀松梅、如意,是年节应景纹样,头戴翼善冠,腰围玉带。
今日各地的功臣都到了,正等着殿下赐宴奖赏,而张居正则是一早就入殿了,他总归是不一样的。
徐渭也放下公务,拎着个银制的小酒壶不时抿上一口,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张居正也放下了在浙江一直端着的严肃神态,眉眼间生动,整个人处在一种畅快淋漓的状态之中。
几年前也是他们三人,在京师文华殿中小心谋划,前狼後虎,左支右绌,严党清流,圣心祖制,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而如今在这南京文华殿中,他们再无那些掣肘,可以尽情的去施展抱负,救国安民,何其快哉。
徐渭问了张居正带来的人後立刻叫道:「没带海瑞,殿下,我要弹劾张叔大,任人唯亲打压忠良。」
张居正无奈笑道:「海汝贤一心为民,他留在杭州对大家都好。」
朱载圳转过身,他是有点想见海瑞的,但就如张居正所言,这人不在场,对谁都是好的,清洗的时候好好清洗,庆功的时候就该好好庆功。
大喜的日子,朱载圳也不想被人坏了兴致,他之所为,利弊取舍自己尽皆了然,这世上也断无两全之法,因而也不需要旁人来特意提醒他对错。
「不谈他,我已命人去其老家赏赐其老母妻儿百两银子及十匹绢帛以供其家用。」
张居正徐渭闻言很是意外,他们作为最亲近的心腹,也是知道海瑞曾上了一封言辞颇为激烈的奏疏,还以为殿下纵然不降罪,也会对其印象不好,没想到依旧如此妥帖的施恩。
虽然没有特意打听过,但就看海瑞平日的生活做派就可知,是过惯了穷苦日子的人,堂堂县令,平日吃用的还不如下面的小吏。
他个出门做事的都如此,其家里自然更是困苦,若是直接赏赐海瑞,那麽依照其人秉性,那多半是要送给活不下去的百姓,顶多有小部分送回去供养家里。
还是直接赏赐其家最好,不仅是衣食得以宽裕,更是一份荣光。
「殿下英明。」
朱载圳坐到交椅上,已经不太想谈论海瑞了:「英明不英明的,总归是往前走吧,叫你们俩来还是要定明年的调子。」
徐渭领着王国光算了这麽久的帐,眼下想的还是银子的事,尤其涉及海贸以及所要设立的商税。
「臣与王国光草拟了新税则,将瓷器、丝绸、白厂丝、茶叶、黑胡椒、丁香等各类海
贸货品分门定税——不抽一物,概征银饷,分引税、水饷、陆饷三等,倭国吕宋空船载银者另征加增饷,若载粮食或本土急需之货,则予免税。」
而张居正则是想要继续深化清田之事,土地粮食才是命根子。
「士绅田地大多已经收归,但一些名山大川之中的寺庙观宇隐田清剿则尚有未遂,尤其涉及龙虎山一脉的,官员哪怕是锦衣卫都有所顾忌——必当寰宇全清,否则遗祸无穷。
朱载圳静静的听完,商贸所收的税款,有别於宋元时收的实物,直接收银子当然是进步,唯一要考虑的就是监管问题。
至於张居正所言的龙虎山,也就是张天师一脉,山门立在江西省内,但支脉门人遍布东南,各立道观,尤其在贵溪广信府一带威望极重。
这自古以来,论造反,道士都是颇为专业的,何况是与衍圣公府并列的天师府,不过这也不是问题。
「哪个官员畏缩便不要做官了,锦衣卫退缩罪同临阵脱逃从严惩处,寺观一视同仁,至於龙虎山那边我也会亲自去信,张家世受国恩,若是这点轻重都分不清,那也就没什麽好说的了。」
「是。」
开封府,四面都不断的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以及孩童的欢快吵杂的嬉笑打闹声。
而在周王府内就更热闹了,只不过府门前晦气的聚着一帮衣着寒酸,在冷风薄雪中瑟瑟发抖的宗室,多是辅国将军奉国中尉的。
他们家别说放鞭炮点地老鼠玩乐,大过年的都没有米下锅了,上求无门,下夺无路,自然是只能来主脉打秋风,想着不说给补发禄米,哪怕是先借点呢。
可结果就是,一个仆役揣着手出了门,不耐烦的领着他们到了一处角门,一打开只见里面几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细犬正在咔咔的大口啃着骨头和剩菜。
「殿下说了,它们吃剩下的,你们尽可以拿走。」
「什麽!」
有人转身就走,也有人难以置信,更有人破口大骂。
「荒唐,我们同出一脉,周王为主脉,年关不恤同族,反倒令我等拾犬食果腹,这般辱没祖宗,天理何在,朝廷礼制何在?」
「朱在铤,我——」
而在府邸内,周王背负双手,丝毫不顾管家的劝说,只冷笑道:「他们不是会上书朝廷吗?不是要分本王的田地吗?都当狗了,还要什麽脸!」
管家紧抿嘴,语气带着无奈:「殿下怎麽看他们都好,不给他们粮食也行,只是不该如此在明面上羞辱,越多人站到朱朝堰那边,对您就越不利。
景王在浙直田地事上大开杀戒,宗室之事上恐怕也不会顾忌,您——」
「够了,别说了!」朱在铤骤然暴怒,擡手一挥,案上摆放的精致年节点心、青玉茶盏尽数扫落在地,哐当碎裂之声响彻暖殿。
管家躬身垂手,紧紧闭上了嘴。
但周王气意未消,他现在听到景王两个字就冒邪火,只不过又无可奈何。
「怎麽,了不起就是夺了我的家业,他还能拆了我的王府,夺了我的爵位,要了我的命?」
周王已经能想像到,景王将来下令,均分藩田坏他祖业的景象了,但他不信,其敢如建文一般,逼死藩王不成。
而此时,一处破旧的宅院中,朱朝堰得到消息,高兴的对周遭的族人道:「面对大势无能为力者,便会如此失智狂悖,他越是如此,就越可能被景王殿下杀鸡儆猴,到那时,我等也就有好日子可以过了。」
「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如此蠢材,却是我周藩的嫡支,真是——」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谈论时,有人突然道:「朱在铤可没儿子,若真到了那一步,这爵
位?」
众人吸了口凉气,心里都不由自主的盘算起血脉的亲疏远近,他们是旁枝,那自然看不惯嫡支如此,但若自己成了嫡支,那当然想法就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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