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对父亲的情感是一团揉皱了的纸,怎么摊都摊不平。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说爱吧,他从来没有像对母亲那样,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近、撒娇、把学校里鸡毛蒜皮的事一股脑倒出来。
母亲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听,听完之后摸摸他的头,说"我们乐乐真厉害"或者"那下次注意点就好"。
那些话简单而温暖,像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捧在手心里就知道是暖的。
但父亲不一样。
父亲的存在像一道他始终跨不过去的门槛,不高,但就是迈不出去。
可说他不爱吧,他又总是会在意。
在意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有没有赞许的意味,在意父亲某句话的语气是平淡还是带着一点温度,在意父亲偶尔在饭桌上提起他时用的是"那小子"还是"周乐"。
他从小到大都不确定一件事:对于父亲来说,他究竟算不算"他的孩子"?
还是说,他只是这栋房子里一个共同居住的、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租客?
这种不确定像一条细细的裂缝,从他童年开始就嵌在他和父亲之间的地面上,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延展,却从未被真正弥合过。
他记得小学四年级那年的秋天。
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发了一张奥数选拔的卷子,他做完了,分数出来的时候全班最高。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周乐,你底子不错,去试试奥数班吧"。
他去了,每周三下午多上一节课,学了大概两个月,稀里糊涂地参加了一个区级的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回来。
那天他攥着那张印着红章的奖状跑回家,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切菜的汁水,看了那张奖状之后眼睛都笑弯了,把他搂过来在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聪明!"
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盒他最爱吃的奶油布丁塞给他。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展开的晚报,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皮。
"二等奖啊,"父亲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一等奖是谁?"
周乐站在茶几前面,手里那张奖状被他攥得边缘微微发卷。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一等奖是谁。
他支支吾吾地"呃"了几声,视线低下去,落在自己脚尖前那块地砖的接缝上。
父亲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看报了,那张晚报翻了一页,哗啦一声轻响,把客厅里短暂的安静掩盖了过去。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出来,把盘子放到茶几上,又摸了摸周乐的头说"没事,二等奖也很厉害了"。
周乐把那块奶油布丁吃完了,酸甜的果酱味在舌头上化开,但他觉得那种甜味好像只停留在口腔表层,没有往下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奥数班。老师问起来的时候他说"作业太多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初一那年,父亲的单位下了班之后清闲得很,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待着,铺开一张旧画纸,用那种便宜的软头笔慢慢地画一些风景和静物。
那些画没有落款,没有装裱,画完之后就随手夹在书架上某本旧书里。
周乐偶尔路过书房门口,会看到父亲侧对着门口的轮廓。
背微微弓着,右手握着笔在纸面上缓慢移动,肩膀的线条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起伏。
那种专注的姿态让他的脚步慢下来,在门口多站了几秒钟。
他后来也试着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一些东西,零碎的,不成形的,有时候是窗外那棵树的轮廓,有时候是课本封面上的图案。
父亲某天下班回来路过他房间门口,看到摊在书桌上的那些纸,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在周乐的枕头边上放了一个装着铅笔和素描本的纸袋。
周乐翻开那个素描本的时候,发现纸张是那种专门用来画画的厚纸,纹理细腻,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感。
笔袋里装着一整套不同硬度的铅笔,削得整整齐齐,笔尖套着防止折断的塑料帽。
他看着那些笔,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本子,把它们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那些笔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被他拿出来用过,但他也没有把它们丢掉。
父亲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怎么不画了",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那个素描本的去向。
初三那年周乐的成绩开始断崖式地下滑。
从班级前十五掉到中下游,又从下游继续往下滑。
原因他自己清楚。
镇上新开了一家隐蔽的网吧,藏在某条巷子的二楼,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熟客才知道怎么上去。
他一开始只是放学后去玩一个小时,后来变成了两个小时,再后来变成了逃掉下午最后两节课直接过去。
键盘的敲击声和屏幕闪烁的蓝白色光成了他放学后最熟悉的东西,而课本上的字越看越模糊,公式和定理像是一行行被重新排列过的密码,他懒得去破译了。
班主任往家里打了电话。
母亲接的,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周乐刚在网吧二楼的角落里坐下,屏幕上的登录界面还没加载完,网吧的门就被推开了。
父亲出现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十几台花花绿绿的屏幕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的位置。
周乐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有转头,没有站起来,就那么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盯着屏幕上还在打转的加载图标。
父亲走到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整个网吧里键盘声和耳机里漏出来的游戏音效还在响,但周乐觉得自己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父亲站在身后的呼吸声。
"走。"父亲只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叫他回家吃饭。
周乐站起来,关了电脑,低着头跟在父亲后面走出了网吧。
两个人沿着镇上的街道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路边的树叶沙沙地响。
周乐看着父亲后脑勺上那几根被风吹起来的白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父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父亲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亮光。
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觉得我管多了,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活。我不会拦你。"
周乐当时觉得这是反话。
哪有父亲会对自己儿子说这种话的?
"不会拦你",那潜台词就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负责,摔了别来找我"的意思。
他心里涌上一股闷火,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他在镇子外面那条灌溉渠的堤坝上坐了很久。
用自己攒的零花钱在镇子最东头一家还没打烊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在渠边一个废弃的看水人棚屋里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的骂声从他进门的瞬间就没停过,一直持续到早饭端上桌。
周乐低着头扒粥,一声不吭。
他父亲坐在餐桌另一端,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粥,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的颜色也浅,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好。
他没有说周乐什么,也没有帮他说什么。
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中途站起来去添了一回水,又坐回来。
高一下的时候周乐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认真听课,晚自习不再发呆,周末也不再去网吧了。
他把之前落下的内容一点一点往回补,从函数到力学到英语时态,像是要把逃掉的那一年重新拉回来。
老师们对他的转变有些惊讶,但没人深究原因,包括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股劲是从哪儿来的。
可高三那年的冬天,他忽然很想画画。
他偷偷找艺术班的老师聊了一次,老师看了他随手画的一些速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底子,学一段时间应该能冲一冲"。
那个"冲一冲"让周乐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回去和父母说了这件事。
母亲犹豫了一下,说"你自己决定就好,想清楚就行"。父亲则是沉默了一整晚。
那天晚上父亲敲了他房间的门,父子两人面对面坐在书桌两侧,台灯的光圈把他们两个人的上半身拢在暖黄色的光晕里。
周乐记得那晚父亲说了很多话,内容他现在已经记不全了,但大体是一些关于"时间成本""文化课会不会被拖下来""艺术生这条路比你想的要窄"之类的东西。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组他已经算了好几遍的数字。
周乐听完那些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去了"。
他放弃了那个决定。
他后来回想那晚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某一个瞬间是想要坚持的,想要说"我就是想试试"然后摔门而出,但那个瞬间最终没有真的到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父亲的每一句理性的分析落在桌面上,然后自己一个一个地点头。
只是从那以后,他和父亲之间的那道裂缝变得更宽了一些。
他考上大学去外地的那天,母亲在火车站门口抹了好几次眼泪。
父亲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那只被他反复检查过拉链的行李箱,等到进站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才把箱子递给他。
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就三个字。
周乐接过箱子的时候手指碰到父亲的手背,觉得那双手比他记忆里的粗糙了很多,但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就进了检票口。
大学这一年多里,他给家里打过不少电话,大部分都是跟母亲聊。
偶尔母亲把手机递给父亲,说"你跟你儿子说两句",父亲接过来之后聊的大多是"钱够不够花""天气转凉加衣服"之类的常规对话。
偶尔会问一下专业上的事,像在确认他知道自己选的路正在朝着哪个方向走。
那些通话从来没有超过五分钟。
此刻,周乐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
他父亲正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他,望着外面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白晃晃的院子。
父亲的额头上那枚漩涡状的印记在侧光下清晰可见,暗红色的线条从中心向外盘旋,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水渍。
周乐看着那个背影,胸腔里涌上来的情感复杂而拧巴。
他想象着这个镇子继续这样被那些漩涡侵蚀下去的未来。
想象着父亲额头上的漩涡印记越来越深,之后父亲的眼神越来越空洞。
他想象着那幅画面,然后在那个画面里"父亲死亡"这件事发生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浮上来的情绪里,并没有多么浓烈的悲伤。
那种感觉让他坐在沙发上,后背抵着靠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的外壁。
他看着那个阳台门口的轮廓,垂下眼睛,盯着水杯里那层凝结在表面的水汽,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带着一点点自嘲的弧度。
或许自己就是个不孝子。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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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乐的父亲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中,他痴迷的看着那些画。
这些画在他的房间当中,他的房间当中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例外,全部都有漩涡。
他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和妻子分房而睡的了,或许是一个月前,也或许是去年。
周天只知道有种直觉告诉自己,一定要和妻子分房而睡,并且妻子的房间内不能有儿子的物品。
至于为什么不能有,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不能有。
周天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这点权利还是有的,只不过从他做出这个决定后,妻子与自己的关系似乎差了一些,不过周天并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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