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碰,返程路上。
但拓握着方向盘专心开车,身旁副驾上的沈星垂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但拓侧头瞥了一眼沈星。
“沈星,你咋啦?”
一想到刚刚对接的卧底同志,沈星声音沉沉:“但拓,要是你刚刚没有告诉我他是卧底同志,就算他主动跑到我面前说他的身份,我都不敢信。”
“那只能说明人家的伪装手段高。”但拓回应一句。
沈星眼底满是难受:“影视剧把卧底经历写得太过简单了,化个妆,就算是伪装。可……刚刚那人左手掌没了,那以后……他该怎么办呀。”
但拓神色平静:“你们国家那些人来到三边坡干卧底,最后能够活着回去,就已经算得上幸运,他那种伤,太常见了。”
沈星看向但拓不可置信的问道:“那么重的伤,还叫常见?”
但拓说:“毒贩,从他们贩毒的那刻起,他的人性就消失了。他们靠贩毒赚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但是人心是贪婪的,毒品来钱快,他们才不断在贩毒。”
“他们也知道贩毒不对,但来钱快啊。又怕死,所以疑心重得要命,所谓的加入投名状,都是拿命在考验,通过了才能跟着他们干。”
“你们的卧底同志要跟那些畜生打交道,自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挨伤,受罪不就是家常便饭?”
沈星听完心里堵得慌,特别不是滋味,沉默半晌又开口:“拓子哥,之前大小姐说我可以问问你,毒品对你家的影响有多大,你方便说说嘛?”
但拓平静的叙述道:“我听我家妈说,我爹没吸毒前,我家日子虽然过得苦些,但是至少觉得一家人踏踏实实种地干活,就能凑合着吃饱饭。”
“可自从我家爹沾上毒品,不要说吃饱饭,吃上饭都难。”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我爹毒瘾犯了,家里又真没钱了,他居然想把我妈和我弟弟直接卖掉换钱,再去买毒品。”
但拓看向沈星,问道:“你给认得为什么那次不卖我?”
沈星接话道:“他……舍不得你?”
但拓讽刺的笑了一声,又接着说:“他没卖我,不是舍不得我,是因为想把我留在家里头给他做事使唤,等下次没钱买毒品,再卖也可以。”
“我爹曾经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每天勤恳下地干活,对我妈也挺好。就因为沾上毒品,活生生变成一个恶人。”
“沈星,你记住,沾上毒品,你不要期待他还有人性,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毒瘾犯时,他脑子里面满脑子都是要毒品,要毒品,任何事情都没得毒品重要,什么家人、什么亲情,都没得毒品重要。”
“我见过我爹毒瘾发作的样子,感觉他浑身骨头像钻心地疼一样,整个人虚汗不停往下淌,翻来覆去打滚,还会产生各种幻觉而大喊大叫,甚至打人。”
“如果毒品吃了只是他一个人受罪,他吃了死了也没什么的。可是……我们作为家人也要受罪的呀,我们那个日子……我们那个日子过得就像是天不会亮一样。”
“给认得三边坡为哪样混乱?因为黄、赌、毒一直缠在一起,形成恶性循环。”
“他们先引诱人染上毒瘾,被逼得走投无路之后,有的人只能卖掉妻儿换钱;赌博也是一样,然后被卖的,基本送去做皮肉营生。三样坏事互相滋生拉扯,这个地方活生生变成地狱。”
但拓望着前方道路,语气带着感慨说道:“沈星,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因为你命好。”
沈星自嘲的说道:“我还命好?”
但拓反问:“你生在中国命还不好?”
“你们国家的那些军人警察来到三边坡禁毒,算是拿命护你们,你命还不好?”
“还有你们国家的禁毒力度,是我们这边想都不敢想的待遇,你居然还会觉得自己命不好?”
“没得你们国家管控,没得那些拿命护你们的人,你以为你之前过得日子能比三边坡的我们好到哪里去?”
“想读书?”
“想正常工作?”
“想自由婚恋?”
“都不能!”
“我弟弟貌巴能通过读书改变了身份,是我靠着达班有收入,又遇到大小姐刚好要读书,运气不错,才顺利供完他读书的。”
“可是……我弟弟茂巴说,在你们中国没钱读书,国家还给你们贷款读书的机会。”
“沈星,我觉得你真是的有点生在福中不知福了。”
沈星听完但拓这番话,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手,心里五味杂陈。从前总觉得自己过得一般,可对比三边坡活在炼狱里的人,对比拼死潜伏的卧底,他被国家和无数无名之人守护着,早已是天大的幸运。
……
达班园区,
数辆顶配豪车接连开进达邦园区美,声势浩大。车队停稳之后,训练有素的保镖集体下车,迅速布控车辆附近。
随行人员上前拉开中间主车的车门,身高一米八三又样貌俊朗的青年身着剪裁精致的西装,迈步踏出车子。
站定片刻后,大批随从前后护着他又往院长办公室而去,一路排场盛大,引得沿途所有人侧目观望。
准备阻拦的艾米看见来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伸手做出止步的手势挡住去路:“实在抱歉,林院长现在没空见你,请改天再来。”
“改天是哪天?”亚伦温和的笑着问道。
艾米废话文学道:“改天,就是改天,具体是哪天,得看我们林院长的心情。”
亚伦眼里闪过一丝不耐,又说道:“艾米,看在我是你未婚夫的哥哥,你和我未来又会是一家人的份上,可否通融一二。”
艾米假笑着说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工作时间,不谈私人交情。”
亚伦依旧温和的说:“来都来了,让我喝杯茶再走,这总可以吧?”
艾米撇了撇嘴,腹诽道:真是一个烦人精,烦死了!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艾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亚伦带去会客室。
……
等到了会客室,艾米一直在热情的给亚伦倒茶,一杯接着一杯。
一般来说茶水倒七分满,这是喝茶的礼节。毕竟茶水温度很高,倒太满容易洒出来烫伤客人,七分方便客人端杯饮用,代表待客分寸得体。
可艾米倒九分满,茶水是不容易洒,但烫手啊!更绝的是,要是亚伦喝慢了,她还一个劲的催亚伦赶紧喝。
亚伦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失态,可指尖早已被滚烫的茶水烫得泛红,阵阵灼痛迟迟不散。
特别是接连喝下得茶水,肚子胀得发闷发撑,难受的很。可即便这般难堪,亚伦依旧没有半分离去的念头。
看着亚伦不肯离开的模样,艾米没了继续添茶的心思,干脆随意坐下来:“林院长确实抽不出时间见你。”
亚伦神情从容:“今天若是有缘见到她自然好,就算见不到也没事,我再坐会。”
艾米抬了抬下巴:“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你的人去查看,亲自确认院长的行踪。”
听完这话,亚伦朝手下递了个眼神,那人立刻快步离开去打探消息。
见气氛尴尬,亚伦随口赞叹一句:“这茶口感很不错。”
闻言,艾米瞬间又来了兴致,十分热情地再次给他冲泡茶水。
亚伦伸出去接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心里暗骂:难道她听不出我只是客套一句?
又接连喝下五六杯热茶,出去打探的手下终于折返,对着亚伦轻轻摇了摇头。
亚伦瞬间明白,今天确实见不到林微了。他看向艾米,从容开口告辞:“今日的茶确实很不错,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便起身离开,队伍依旧声势浩荡。只是没人发现,亚伦的步伐悄悄乱了几分。
他此刻腹胀难忍急需解决生理问题,可达班园区的设施太过简陋,他根本无法在此将就。他一边快步离开,一边咬牙压低声音吩咐:“快,带我去干净的厕所。”
身旁手下闻言,立刻连忙下去安排。
……
距离达班园区不远处,一行人手忙脚乱折腾半天,总算帮亚伦解决完生理问题。他瘫坐在车内后座上闭目养神,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询问刚才的情况。
手下立刻上前汇报:“已经查实了,林院长今天的手术排得非常满,一直排到夜里十一点多。行程全部排死了,艾米小姐刚刚确实没有说谎。”
旁边另一名手下皱眉追问:“会不会是故意造假糊弄我们?”
负责打探消息的手下轻轻摇头:“应该不会。我仔细核实过,林院长前几日在休息,今天才正式复工接诊做手术。
我亲眼看到不少患者正在做术前准备,人数和排班记录全都对得上,而且……没有批量造假的必要。”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都小些,他跟着亚伦的时间不短,自然了解林微的做事风格,那位对自家老板……真的是一言难尽,若说那位为了不见他们老板而花费心思造假,他头一个不信!
亚伦听出这番话背后的潜台词,一句实话狠狠挫伤了他的自尊心。他脸色骤然冷下来,沉沉看向这名手下。
那人被这道目光压得立刻垂下脑袋,不敢再多言语。
亚伦冷着神色开口:“行了,明天再来。”他眼底透着几分不甘,语气带着执拗,低声补了一句:“我就不信,我见不到她。”
片刻后,车队驶离,众人回到提前安排好的住处。
……
夜里十一点,
林微结束全部手术后回到办公室短暂休息,艾米推门进来就忍不住吐槽:“微微,今天那个烦人精喝了好多茶水才肯离开的。
你是没看见,我拼命给他倒茶的场面,就这样他还不停夸赞茶不错,真是拿烦人精没办法。”
光是听描述,林微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当时画面,她轻笑一声:“换做别人泡的茶,他不一定喝那么多,也就你亲手泡,他才会接着。”
艾米十分不解:“为什么?”
“之前有一次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让他喝了好多茶。恰好那天他空腹来的,茶水喝过量引发茶醉,他还以为自己患上重病。”林微回忆起旧事,轻轻哼了一声,“经历这件事后,他应该很少喝茶了。”
艾米叹了口气:“太可惜了,我今天给他泡的都是熟茶,早知道我就给他多泡几杯生茶。”
“生茶刺激性强,空腹或是短时间大量饮用,会快速消耗血糖,刺激神经,造成心慌、手脚发冷、出冷汗这类茶醉反应。
而熟茶发酵过后温和很多,不容易出现心慌难受的情况。可是……”林微摇摇头,“他过来之前肯定吃过甜食,长记性了,这招就不灵了。”
艾米又说道:“微微,那个烦人精明天还会来堵你,怎么办?”
林微笑着说:“见呗,不见面怎么起冲突,怎么拿赔礼?”
艾米眼睛亮了亮:“微微,你这是打算薅羊毛呀?”
林微点了点头:“嗯,吃大户!”
艾米立即兴奋的说道:“好,我现在就去了解市面上最先进的医疗器械,到时候好列赔偿清单!”
林微叮嘱道:“不要以个人名义去,要以达班园区即将采购的名义去了解,不然容易留下把柄。”
艾米笑着点点头,又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艾米离开之后,林微起身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这段时间身边有但拓,水总会提前备好,今天但拓不在,连倒水这种小事,此刻都让她心绪起伏。
喝完茶水,她拿起手机拨通电话:“拓子哥,你睡了?”
听筒另一头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我还没睡,微微,你手术刚结束吧,累不累?”
听见这番关心,林微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累。”
但托连忙说道:“微微,你得让艾米之后别把你的手术日程排得这么密集,长久这样下去身体消耗太大了。”
林微应声:“好。”
但拓又说道:“微微,今天我和沈星到曲碰这边见了一个人,这个过程中沈星也表现不错,再带上几次,他能单独行动了。我和你说,他……”
但拓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林微不嫌烦,含笑听着,俩人就这样煲起了电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