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四八城。
傍晚六点,天边烧着一片橘红。
陈烨吹着口哨,拎着一袋冰镇啤酒,晃进自己那套大平层。
甩掉鞋子,把啤酒塞进冰箱。
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豪华双人套餐,加二十串烤腰子,十串鸡中翅,再来两份烤韭菜...”
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下单,付款。
自从贯溪回来,被钱明静那只老狐狸摁着头写了半个月的报告,陈烨感觉自己每个细胞都在叫嚣摆烂。
好不容易把烂摊子全丢出去,又赶上总局搞什么青年思想建设月,天天开会开得他痔疮都快犯了。
今天,总算清净。
陈烨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从头上淋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他裹着浴巾,擦着头发走出来。
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拿起手机,点开新游戏。
《王者万象旗》启动!。
“来,让哥看看今天哪个倒霉蛋要被我血入。”
他正准备开一局。
“叮咚——”
门铃响了。
陈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叮咚——叮咚——”
门铃响个没完。
陈烨放下手机,不情愿的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
谁这么没眼力见?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
马禄昌那熟悉的胖脸,挤出一个菊花笑。
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陈烨脑子里闪过十几种把人打发走的方案。
就在他准备装死的时候。
“您好,美团外卖!”
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小哥,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正好跟马禄昌并排站在门口。
烤串的香气,隔着门板都往里钻。
陈烨拉开门。
外卖小哥把袋子递过来:“先生您好,您的外卖。”
陈烨接过袋子。
门口,马禄昌的笑容更开了,人看着还有点拘谨。
陈烨吐出一口气,侧开身子。
“进来吧。”
二十分钟后。
陈烨坐在沙发上,看着马禄昌在自己的开放式厨房里忙活。
洗菜,切肉,焯水,爆香。
没一会儿,一盘盘家常菜就摆上了桌。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
陈烨点的那些烤串,反倒成了配菜。
“小陈司长,来,尝尝我的手艺。”
马禄昌解下围裙,给两人各自满上一杯啤酒。
陈烨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肉炖得很烂,一进嘴就脱骨了。
“还行。”
两人相对而坐。
陈烨看出来,老马今天不太对。
那张胖脸上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只是,对方没开口,他便也懒得问。
一口酒,一口肉。
沉默在小小的客厅里蔓延。
电视开着,正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这顿饭吃得安静,却不尴尬。
这些时间的并肩作战,从刚进文宣到贯溪的泥潭,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酒过三巡。
马禄昌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对向陈烨。
杯沿举得比自己的眉毛还低。
“小陈司长。”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过些日子...我准备下放了。”
陈烨正夹着一串烤腰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他把腰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才抬起眼皮,看向对面那个胖子。
“去哪?”
“黔南,一个刚脱贫的县,去当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挂职两年。”
马禄昌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陈烨点了点头,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挺好。”
跟马禄昌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
陈烨喝了一大口啤酒。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没有你,很多工作我也开展不了。”
马禄昌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灌了一大口酒,啤酒沫沾了满嘴。
“司长,您千万别这么说,能跟着您...是我老马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行了。”
陈烨摆了摆手。
“以后在下面,别老想着揣摩别人的意思,多干点实事。”
“是,是,我记住了。”
马禄昌连连点头,又给自己倒满了酒。
你一杯,我一杯。
也是在这个时候。
电视里,新闻女主播的声音陡然拔高。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文宣总局联合港澳办、教育、农业等十三部门,共同印发《关于深入开展新时代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活动的联合通知》。”
陈烨和马禄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两人的视线都投向了电视屏幕。
画面切换。
一个穿着西装的发言人,站在蓝底的发布台前。
“...《通知》明确指出,要进一步扩大港澳地区青年学生参与内地交流的规模与深度,鼓励他们走进祖国的山川河流,深入基层一线...”
“...以包含港澳台大学生在内的广大青年群体为主要力量,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属于这个时代的青年力量!”
电视画面再次切换。
一段熟悉的视频,开始播放。
一辆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的绿色公交车,车身印着南江扶贫号。
镜头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举着相机,对着车窗外的悬崖峭壁,眼睛都看直了。
是林怡。
画面再转。
贯溪的山谷,洪水退去。
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正和一群穿着迷彩服的战士一起,扛着沙袋,在泥水里跋涉。
是梁嘉俊。
紧接着,是更多的画面。
港澳青年在西北的沙漠里,跟着技术员学习无人机植树。
他们在西南的大山深处,给留守儿童上第一堂英语课。
他们在东北的黑土地上,对着丰收的玉米放声大笑。
这些林怡和梁嘉俊他们拍的视频,被剪辑在一起,配上那首《小同志》结尾的口琴声。
电视里,口琴声悠扬。
客厅里一下没了声音。
马禄昌呆呆的看着屏幕,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水滴在他的裤子上,都没发现。
他想起了那晚在贯溪,陈烨做的那个名为《小同志》的视频。
想起了视频最后,那个苍老又温和的声音。
“小娃娃...来来来...到你了。”
陈烨靠在沙发上,仰头喝干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
最后,林怡正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她身后,是一群刚刚领到新书包的孩子,正在大声朗读课文。
陈烨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遥控器。
他按下了关机键。
电视屏幕渐渐黑了下去。
“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祝你我,都有个想要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