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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被收下了!

    他看了看敞开的牢门,又看向那只锦囊。

    “这……当真是给我的?”他喉咙动了动。

    “主公亲口吩咐的,自然是你的。”狱吏侧过身,让开了甬道,“收拾妥当,便走吧。”

    汉子在枯草堆里坐了良久。

    他将随身物件逐一收好,最后接过锦囊,披上那件干净衣裳,走出了牢门。

    两刻钟后,青衣文士快步走回后堂,在赵明月案前复命:“主公,人已经放了,补偿也交到他本人手上了。”

    赵明月坐在案后,轻轻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她提起案上的朱笔,在另一份公文的空白处画了一道圈,随即将其推到一旁。

    这时,传音石忽然响了起来。

    赵明月目光顿了顿。

    这块传音石,是负责跟王帝单线联系的。

    她整了整衣服,这才接通。

    传音刚一接通,王帝那带着焦躁与怒意的声音立刻传来。

    “明月公,花城那边的事情,想必你已经听闻了。”王帝的声音粗重,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亦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戾气,

    “周云狂悖无礼,公然在演武场上将王府八人锁拿入狱!这是在打王府的脸,也是在踩小南域所有老牌势力的规矩!你身为明月公,统御小南域数十城池,此事绝不可坐视不理!”

    赵明月垂下眼帘,语气恭谨温和:

    “大公子息怒。周云行事确实过于张狂,韩崇等诸位统领深陷花城,本公亦觉忧心。不知王府对此有何决断?大军何时拔营?王府亲卫军与哪路精锐同动,何日能够抵达小南域边界与我部兵马汇合?”

    通讯那一端猛然沉寂了一瞬。

    王帝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随后的言语明显透着含糊与推托:“花城狂妄,王府自会重重惩戒。不过周云扣留韩崇等人,王府发兵自当通盘布局,粮道与各方掣肘皆需时间调理。

    眼下首要之事,是不能让周云坐大。

    你执掌防务协定会,麾下城池众多,理应由你率先点齐人马前去压境,试一试花城各处的虚实与防卫应对。只要你动了手,王府自会在你身后为你撑腰!”

    出兵的日期,一个字未提。

    同动的番号,半个字不见。

    王府大军的接应路线与粮械供给,更是完全落在了空处。

    赵明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顺服的口吻:“大公子吩咐得是,本公自当尽心筹谋,不负王府所托。”

    “尽快办出实效来!”王帝冷冷丢下一句,随即切断了通讯。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月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案头堆叠的“封锁呈报”上。

    这些文书是防务协定会中那些小城前几日送上来的,字里行间全是在表态遵从明月府的号令,誓要将花城封锁孤立。

    赵明月望着那一封封表态,手指又碰到了压在下面的花城战报,像被烫了一下,随即收了回来。

    雷烈一人,就可拿下王府的八位黄金。

    在这样的战力下,单凭明月城,拿什么去碰?

    可她不想认输,也不能认输。

    她是堂堂明月公,手底下管着八十多座属城,与周边诸公爵平起平坐,名正言顺。

    她手里握有防务协定,头顶还顶着镇南王府这面威震南境的金字招牌。

    只要有这面大旗在,南境各方总要忌惮三分。

    她又看向那些呈报。

    防务协定会里的上百座小城,也都表态愿意听从调遣。

    但她却伸手将那叠呈报推远了些,似乎嫌弃上面的陈词滥调。

    可过了几息,她又将那叠纸卷重新拿了回来,规规矩矩摆在眼前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城不够,百城呢?

    再加上王府,至少眼下,还不至于就向周云低头。

    不过,王帝的空话,她也不是听不出来。

    王府的八名黄金级至今被锁在花城大牢里,王鼎山与王帝若真有雷霆之怒、真准备立时动用王军主力压境,何至于连一个出兵的准信都不给,反倒急不可耐地催促明月城率先发难?

    说到底,王府是要让她赵明月带着手底下的城池去当探路的石子,去撞花城的锋芒。

    真要是撞得头破血流、折损殆尽,王帝口中那句“在身后”,能替她挡得住周云的剑锋?

    青衣文士见她神色阴晴不定,上前一步低声请示:“主公,大公子催得急迫,咱们当真要向下属各城下达调兵公文,集结兵马围向花城?”

    赵明月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先不急。”她站起身,行至悬挂在墙上的南境舆图前,指尖划过明月城周边的几处大领地,“周云敢扣王府八个黄金级,底气深不可测。咱们单枪匹马撞上去,讨不到半分便宜。”

    她收回手指,转头吩咐文士:“先联络附近几位公爵,替本公约个商议的时间。各家方便哪一种联络,何时能详谈,都问清楚。事情要办成,总得多几家真能出兵的人。”

    文士眼中微亮:“主公是想拉他们一起上车?”

    “多几个人分担风险,事情才做得稳当。”赵明月缓步走回案前,神态重新变得从容自若,“王府的大旗咱们得继续扛着,但绝不能替王府当那个冲在前头的替死鬼。先把邀请发出去,措辞要客气周全。”

    文士肃然拱手:“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

    次日清晨,花城南门外。

    官道两侧,几拨流民裹着破旧衣裳,远远望着花城的城门。

    昨夜歇脚的归客已经赶着车走了,几人还在低声商量。

    “那账房说,城里办事的没赶过他们。客宿有人招呼,问路也肯答话。”

    “不能听人一面之词!人家带着货,咱们有什么?”

    “可前头还有人说,花城收留下过同乡,一家都在。”

    ……

    说话的汉子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头。

    那可是下级城,守门的士兵个个甲胄鲜明。

    以往那些强城的兵,看见他们这些拖家带口的,连近前的机会都不肯给。

    有时驱赶起来,鞭子抽在人身上那叫一个狠!

    他在这附近转了好些日子,早知道花城强,但一直没敢靠近。

    终于,有几个胆大些的流民聚在一起,决定趁着晨雾去碰一碰运气。

    方才说话的汉子紧了紧腰间重接的草绳,一手扶着年迈佝偻的父亲,另一手将六岁大的女儿往身侧拉了拉。

    同行的还有两名同村逃难出来的壮劳力,几个人踩着路边的碎石,战战兢兢地走向南门外的临时接纳木棚。

    越走近城门,眼前的压迫感便越重。

    城门两侧,一列花城守军顶盔贯甲,手中的精钢长枪在晨曦中泛着森寒的光泽。

    玄黑色的甲叶严丝合缝,每走动一步,甲片相撞便发出沉闷而清脆的金石之音。

    汉子心头狂跳,脚下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步子。

    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身侧的同伴,声音发颤:

    “你……你昨夜听到的,当真是眼前这座城?这可是下级城啊,那兵身上的甲……若是惹恼了他们,一枪扎过来,咱们连命都没了。”

    同伴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目光掠过前方几名正从接纳棚里领了干粮走出来的脚夫,还是咬了咬牙:

    “错不了,昨夜车队里的账房先生亲口说的,花城讲法度,城卫兵待人也和善。总之都走到这儿了,好歹去问上一句!是死是活都认了!”

    正低语间,一名负责巡查道口的重甲守军已然迈步迎面走来。

    沉重的玄铁战靴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沉稳的“扑踏”声。

    汉子吓得浑身一僵,他下意识一把将女儿整个人扯到身后护住,双膝一弯便要下跪,嘴里连珠炮似地抢着告饶:

    “军爷!我们没带刀刃,也没打算偷盗任何东西!我们只是路过讨口水喝,如果可以的话想请贵城收留,但但但但我们绝不敢硬闯城防!如果不行的话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守军停在两步之外。

    他面甲后的视线在汉子身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身上,握着枪杆的手并未抬起,神色平缓如常。

    “莫慌。”守军开口,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低沉,却并无凶戾之气,“投奔花城的,去前边木棚登记造册。后面可还有别的随行亲眷?”

    汉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准备好的告饶话语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守军转过头,朝木棚侧面的公役招呼了一声:“送两碗温水过来。”

    “哎,来了!”

    一名杂役麻利地端着两只大碗快步走来。

    陶碗里腾起淡淡的白汽。

    六岁的小女孩躲在父亲破烂的袄角后,黑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碗里的热水,喉咙轻轻动了动,小手却把父亲的裤腿攥得更紧,不敢往前挪动半分。

    汉子感到女儿的拉扯,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手掌从她肩头挪开,低声道:“接下吧,谢过军爷。”

    小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冻得发红的小手,稳稳接过了陶碗。

    她先将碗沿凑到干裂的唇边小口抿了一口,确认真的是温热甘甜的水,眼底的惧意才慢慢化开,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汉子将另一碗水递给老父亲,随后领着一家老小顺着守军指引的方向,走进了接纳木棚。

    棚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两张厚重的木案后坐着两名身着文吏长袍的办事人员,案上整齐码放着厚厚的黄色户籍册,墨香混杂着松木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

    老人满头苍白乱发,颤颤巍巍地扶着木案边缘,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包袱带。

    “长官……”老人声音发抖,把身子往下压得极低,“小老儿腿脚受了旧伤,身子骨也不中用了,做不得重活。若是城里头嫌累赘……就把小老儿留在外头自生自灭吧。求官爷行行好,收下我儿子和孙女,给他们一口饭吃……”

    汉子一听这话,眼眶顿时红了,急忙上前一步抢着辩解:

    “大人!我爹年轻时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篾匠,他能编草席,能编结实的竹筐!小人力气大,能挑土能筑墙,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计!我们全家绝不白吃城里的米粮!”

    文吏手里的毛笔在墨砚里蘸了蘸,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头也不抬,语气平和地打断了汉子的抢白:“在花城造册,以户为准。只要守规矩,断没有弃老留幼的道理。”

    汉子怔了怔。

    文吏抬起头,目光落在汉子脸上:“姓名,原籍何处,有何营生?”

    汉子咽了口唾沫,报过姓名来处,又指着身后介绍:“这是我爹,这是我女儿。”

    文吏把三人的名字记在了一起,又依次核对年纪。

    将户册合上,文吏自案角取出一张登记好的凭据,递到汉子手中。

    “孩子衣裳单薄,身上可有冻伤发热?”文吏看着缩在后方的小姑娘,温和问道。

    汉子连忙摇头:“没有大病,只是受了些风寒,有些咳嗽。”

    “旁边有医官,先领孩子去看看。”文吏在纸条上画了个圈,连同凭据一并交给他,“先去城里安置的住处,屋里铺盖都备着。歇好了若想找事做,再来问。今儿先把老人和孩子安顿下来。”

    几人听完,过了半晌,仍然呆愣愣的。

    虽然话听在耳中,但总感觉十分不真切。

    因为他们……

    好像……

    就这么……

    被收下了!

    被一座下级城!!

    ……

    半日时光匆匆而过。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驱散了官道上的寒意。

    城内安置的屋舍虽然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炉膛里的干柴劈啪作响,屋内暖了起来。

    汉子将喝过药后沉沉睡去的女儿盖好被角,又给靠在草垫上烤火的老父亲倒了一碗热水。

    安顿妥当后,他怀揣着登记凭据,将公署按人头预先发放的一小袋粮食和几张扎实的粗面干粮饼扎在腰间,顺着规整的甬道快步走出了南门关卡。

    官道外的荒草丛里,十几名同村流亡的乡邻依旧蜷缩在泥沟背风处,探头探脑地朝城门张望。

    见汉子毫发无伤地从城门里大步走出来,几名枯瘦的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连滚带爬地围了上来,将他堵在官道旁的小树林里。

    “你怎么出来了?”

    “那城里当真没把你抓去充军?你爹和孩子呢?没被扣下?”

    “你爹那把年纪,城里当真肯收留?没逼着你们签什么卖身死契?”

    ……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疑虑与惊恐。

    汉子没有多言,只是将腰间绑着的布袋解开,将那袋颗粒饱满、隐隐散发着清香的粮食,以及那两张厚实的大饼亮在众人眼前。

    “收了。”汉子的声音格外笃定,脸上还带着笑意,“我爹和孩子都在城里的营房住下了,屋里有炉火,有厚铺板,孩子连驱寒药都喝上了,还有牧师大人照看呢!

    看,这是官署发的一日口粮,只要按规矩登记,一家人全写在一张册子上,没人逼着卖身,也没人盘剥勒索。我们之前啊,都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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