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局的办公室里,鲁局长正埋头翻着一摞刚送来的补充材料。才看完第一段,手就悬住了。
“余潮东,男,旅美华侨,旧金山致公基金会主席……其父余墨卿,民国三十六年至三十八年任宁海大学校董陈琰青先生的助理,参与过七十七号出版社进步刊物的编辑和发行工作……”
鲁局长又往后翻了一页——好家伙,余潮东本人签字的证人陈述函,后头还夹着护照复印件、以及侨办的接待证明。
他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
说实话,当初他抛出“需要核心亲历者的人证支持”这个条件,纯粹就是临时想的,随便找个由头卡一卡韩学涛。
他在文保口子混了快二十年,太清楚这类历史建筑申报材料的死穴了——你把沿革写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关键是人没了啊。民国三十几年的事儿,你上哪儿找个活到现在的见证人去?
他原本指望着这个条件能拖住韩学涛,少说耗他个四五个月,最好让对方直接打退堂鼓。结果呢?这才几天功夫,人证材料就码得整整齐齐搁他桌上了?
鲁局长的第一反应就是:有鬼!
这年头什么证明不能造假?
他可没少见这种花活儿。
他捏起那份证人陈述函,凑到鼻子底下细看,正准备逐字逐句挑毛病,余光却瞟到下一张纸的抬头——“宁海市人民政府侨务办公室证明函”。
他抽出来一瞅,内容清楚明白——
兹证明余潮东先生系北美爱国华侨,其父余墨卿先生为本市历史建筑七十七号楼(原宁海大学出版社旧址)的亲历者及重要历史见证人。余潮东先生目前正在宁海市进行文化考察与侨资项目洽谈,情况属实。
底下盖着侨办的大红公章,日期就是昨天。
鲁局长直接愣住了。
这小子……连侨办都给搬出来了?
他把那张证明函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公章货真价实,日期也没毛病。他心里那股“有猫腻”的念头,像退潮一样一点点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愕然。
他正愣着神呢,手指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突然触到一张硬挺的纸,从订书针底下滑出来半截。他拈出来一看,呼吸都停了一拍。
红色横线信笺,上头就一行字,是分管经济的樊市长的亲笔批示:
“以经济繁荣文化,以文化促进发展——樊云安。”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什么意思,还用得着人翻译吗?
盯着桌上那沓材料发了半天呆,鲁局长的脸皱得跟朵苦菊似的。
这会儿他真是两头堵。
一边是分管公安治安、市域治理的孙市长。一边是分管全面经济工作的樊市长!
按理说他该听樊市长的。
可孙市长那关,他拿什么过?
那位的脾气系统里谁不知道——强势、硬气、谁敢驳他面子他记你一辈子。樊市长,人倒是温和多了,可再温和那也是常务副市长啊,分量搁在那儿呢!
正犯着愁呢,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行政科吴科长推门进来,手里也拎着一份材料,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鲁局,”吴科长把材料搁桌上,“银行那边找我了。”
鲁局长眼皮一跳:“怎么了?给你施压了?”
“省行那边的领导亲自打的电话,”吴科长郁闷道,“说今年是改革年,银行也在转型,要适应新形势。国有企业抓大放小,银行背了不少历史包袱,眼瞅着年底了,得抓紧处置不良资产……话里话外的意思,您懂的。”
鲁局长听完,太阳穴突突直跳。
省行,那是正厅级单位,比他整整高一级。他还没来得及吱声,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脊背瞬间挺直了,一把抓起话筒:
“哎,田市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可一句接一句说出来,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老鲁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侨办那边跟爱国华侨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对方有赞助宁海大学的打算。另外咱们这边的群众也愿意把华侨故居捐献出来,改建成历史事迹陈列馆。”
“你们文保口子要跟上节奏——政策上宽一点,别卡太死,工作方式上多推一把,别拽着不放。全市工作是一盘棋,咱们文化教育战线也不能掉队嘛。总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方针不能动摇,方向你得把住了……”
鲁局长连连点头“是是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后背的衬衫贴在椅背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田市长您放心,我们肯定抓紧落实。”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搁回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田市长主管他们文化教育这条线,亲自打电话来说这事儿,那就彻底没法拦了。
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樊市长的批示、省行的催促、田市长的指示——他要是再拖着不办,那就不光是得罪谁的问题了,怕是连自己的政治觉悟都要被人质疑。
他扭头对吴科长说:“这些材料你拿回去,仔细过一遍。小毛病你主动帮着补补,尽快把流程走完。”
吴科长愣了一下:“那市局和孙市长那边……”
鲁局长一摆手,语气里透着无奈,也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干脆:“樊市长批了条子,分管咱的田市长也刚打了电话,我还能咋办?市局那边我亲自打电话去说,你就甭操心了,抓紧办你的事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刚才田市长电话里说了,爱国华侨的故居要搞成历史事迹陈列馆,这事儿你也赶紧去落实。工作积极主动点儿,别什么都等着领导催。”
吴科长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一阵麻麻批——前几天你让卡着的时候,怎么不说积极主动?现在上面都打了招呼,你倒催起我来了。
可他也就只敢在肚子里腹诽两句,事情还得赶紧去办。
吴科长出去以后,鲁局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上那沓被推来推去的申报材料上,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拿起电话,拨了市局那边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