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住在这儿?你是上海人?”
韩学涛走过去,上下打量了杨蕾一眼。
“对呀,我一直都是上海人啊。”杨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缩了缩肩,“你不是说你有事吗?我还帮你请了假,结果你倒跑这儿来了。”
倒霉。怎么偏偏这副模样撞上同学。
“我就是来办事的。”韩学涛随口应了一句,紧接着又问,“又没放假,你怎么跑回家了?”
“我太婆做寿。”杨蕾说,“九十岁大寿,全家都回来了。”
韩学涛心里猛地一动——九十岁。他在老城厢转了一天多,问过的人里,年纪最大的也就六十出头,对四明公所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九十岁的老人不一样,那正是经历过旧时风浪的年纪。
“九十岁?那可是大寿啊!”韩学涛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太巧了,赶上这种大日子,既然碰上了,我不能不表示一下。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个寿礼,跟你回家看看太婆。”
杨蕾吓了一跳,保温桶差点脱手:“你发什么疯啊?我出来买豆浆油条,扭头就带个男的回去,你让我家里人怎么想?”
韩学涛一脸认真:“你这话说的,咱们不是同学么?再说了,计算机大赛上并肩作战过,算得上是战友了吧?你太婆做寿,我去探望一下,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说得通个头啊!”杨蕾瞪着他,“我连招呼都没提前打,突然带个男同学回去给太婆祝寿——我爸我妈我嬢嬢他们不多想才怪!”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眯起眼,上上下下把韩学涛重新打量了一遍。
她认识这个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计算机竞赛她就领教过——这家伙精得很,工学院在评分上搞猫腻,整个团队就他一个人先警觉到了,连自己都没他反应快。这么精明一个人,会无缘无故跑去别人家给素不相识的老太太祝寿?
“韩学涛。”杨蕾把保温桶夹在胳膊底下,双手往胸前一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看见我之后,憋着坏想利用我吧?”
“瞧你说的...”韩学涛嘿嘿一笑,被揭穿了也一点不慌:“那行,想让我不去也成——你帮我问一下你太婆,打听个地址。这总行了吧?”
果然。这家伙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杨蕾刚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奇心压不住了。这家伙从宁海跑来她家这边,到底能有什么事?
她心中转了一转,白了他一眼:“就这点事,至于你拐弯抹角的?你不是说了么,咱们可是战友。能不能坦诚点?说吧,你到底想打听什么?”
韩学涛正了正神色:“你帮我问问太婆,知不知道老城厢这边,以前有个四明公所。”
“等着。”杨蕾拎起保温桶就走,“你在这边等我,别走远。”
韩学涛接着吃小笼包,看着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和猫,等了整整四十多分钟。他正琢磨着这妞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老太太耳朵不好说话慢,杨蕾终于出现了。
可这会儿的她,跟刚才判若两人。
换了条雪纺连衣裙,头发用发卡别到耳后,嘴唇上涂了淡淡一层唇膏,哪里还是那个趿着拖鞋买早点的模样。
“算你运气好。我太婆说了,知道四明公所的人现在没几个了。走吧,我带你去。”杨蕾一笑,露出两个梨涡。
韩学涛一看有门,赶紧跟在她身后,一头扎进了弄堂。
两人边走边说,杨蕾步子轻快,走在前面:“太婆跟我讲,她小时候四明公所在这一片可出名了。每逢农历十五都唱堂会,整个老城厢的人都挤过去看。那会儿要是哪位大人物要在那儿做寿,更不得了,请的角儿都是顶有名的——梅兰芳来过,程砚秋也来过,有一回连着唱了七天。太婆说有一年,有个大人物给母亲做寿,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全去了,杜月笙、黄金荣都在席上坐着,车马把整条街都堵满了。”
韩学涛听着,脚下不停,心里却越发笃定。
四明公所是清末民国宁波商帮在上海的核心会馆,与上海洪门五祖祠渊源极深。杨蕾太婆说的那些场景,错不了。
七拐八绕之后,杨蕾在一排老房子前停住脚,抬手往前一指——一片被铁皮围挡半遮着的院落。
“就这儿了。太婆说四明公所的老门楼是文保点,不能拆,可里面早就不做公所用场了。我小时候还来过,那会儿改成街道活动中心,后来连活动中心都没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韩学涛抬眼望去。
门楼还在。青砖灰瓦,门额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剩“四明”两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辨。
围挡后面是一片空场,搭着简陋的顶棚,旧家具和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八仙桌、老衣柜、藤椅,三三两两地摞在一起,还有不少破旧的书报散落在地上,经年风吹日晒,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他走近几步,看见顶棚下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旧家具调剂站”。
韩学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原本还担心,万一这里改成了民居或者什么单位,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翻找。可现在变成了旧家具调剂站——他来淘旧货,名正言顺。
院子的角落里隔出半间小屋子,摆着两张漆面斑驳的麻将桌。几个退休老街坊正坐在那儿摸牌,桌角搁着搪瓷缸子和烟灰缸,一副这里就是他们日常据点的架势。
一个看场子的阿叔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进来,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
韩学涛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包红双喜递过去,笑着说:“叔,我是宁海大学学民俗的,想找个民国老戏台的旧木雕当课程作业素材,方便在这边翻翻看看不?”
那阿叔接过烟,顺手揣进裤兜里,摆了摆手:“翻吧,别把东西弄乱了就行。”
韩学涛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戏台地基那边走。
杨蕾跟在后面,眼神疑惑:“你不是学地质的吗?什么时候又变成学民俗的了?”
“就是找个由头。”韩学涛头也不回,张口就来,“不瞒你说,解放前我太爷爷就住在这片。他总说这边留的有我们家的家谱,还有一些老物件。我过来就是为了找这个。”
杨蕾半信半疑:“你太爷爷高寿啊?”
“没你太婆长寿,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
“我爸以前就来过,没找着。”韩学涛蹲下身子开始翻东西,“现在我考上了大学,自然就接替他了。”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谁知道你哪句是真的。”杨蕾盯了他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