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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欠命

    陆砚靠着桌边,嘴角还有血,脸色比平时更白。

    宋梨扶着他,手都在抖。

    她看看陆砚,又看看贺青,小声说:“你们先别这样……”

    没人理她。

    贺青盯着陆砚。

    “你刚才也看见了,对不对?”

    陆砚没说话。

    贺青往前一步。

    “我父亲把你送进了无心庙。”

    陆砚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灯照出来的东西,你就信?”

    贺青道:“我不信,所以我要问你。”

    “问我?”

    陆砚抬眼看她,“我也是刚看见。”

    贺青声音发紧。

    “可你早就知道我父亲和十年前有关。”

    陆砚沉默了一瞬。

    这沉默,在现在这种时候,比承认还难听。

    贺青眼神冷了下来。

    “你知道。”

    宋梨急了。

    “贺姐姐,不是这样的,陆砚他……”

    “让他说。”

    贺青没看宋梨。

    她只看陆砚。

    陆砚慢慢站直。

    “我知道贺远山可能在局里,也知道他当年守过门。”

    贺青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砚反问:“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他可能害过你!”

    贺青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陆砚,我不怕他有罪。他要是真害过你,我会自己去问,会自己去查,会自己去还。”

    她握着刀,指节发白。

    “我怕的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该知道。”

    “夜巡司瞒我,沈老狗瞒我,现在连你也瞒我。”

    “凭什么?”

    宋梨眼泪一下掉下来。

    “贺姐姐……”

    赵铁从楼梯口走过来,脸色也难看。

    “贺青,话别这么说。陆砚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他能知道多少?”

    贺青转头看他。

    “那你呢?”

    赵铁一愣。

    贺青道:“你刚才看见沈老狗了。你不想问?”

    赵铁脸皮抽了一下,鬼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想问。

    怎么不想问。

    他做梦都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把这条鬼臂接到他身上的。

    可他现在不能火上浇油。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贺青声音很低,“等所有人死光了?”

    陆砚忽然笑了。

    这笑让贺青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

    “笑我自己。”

    他说:“我以前总觉得,真相这东西,能晚一点就晚一点。反正早知道晚知道都没区别。”

    他看着贺青。

    “可现在发现,不是没区别。”

    “别人替我决定,我什么时候该知道自己怎么被剜心,什么时候该知道我是不是人,什么时候该知道我这条命是不是别人换来的。”

    他的声音也冷了。

    “你不想被人当成贺远山的女儿。”

    “我也不想再被人当成一桩旧案、一件镇物、一枚神胎。”

    贺青抿紧唇。

    陆砚继续道:“你问我贺远山欠了我什么。”

    “我也想知道。”

    “我比你更想知道。”

    贺青眼底一动。

    可她没退。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陆砚道:“因为我怕说出来,你会拿刀去三更路尽。”

    贺青冷笑。

    “所以你还是替我决定了。”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来。

    陆砚脸上的笑没了。

    宋梨哭着拽住他袖子。

    “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

    她声音哽得厉害。

    “那盏灯就是故意的,它就是想让你们这样。”

    柳禾终于开口。

    她一直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

    “宋梨说得对。”

    众人看向她。

    柳禾攥着破掉的符纸,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执灯人的第三盏灯,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拆队。”

    她看向陆砚,又看向贺青。

    “它照的东西未必是假,但一定不全。”

    “半句话最毒。”

    “它让我们看见亏欠,却不给前因后果。让我们彼此怀疑,彼此逼问,最后自己散。”

    赵铁咬牙道:“那就不能顺它的意。”

    贺青没说话。

    陆砚也没说话。

    道理他们都懂。

    可看见的东西,已经进了心里。

    原身陆砚抓着贺远山衣角那一幕,陆砚忘不掉。

    贺青也忘不掉。

    红娘子这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吵完了吗?”

    赵铁瞪她。

    “你闭嘴。”

    红娘子倒也不恼。

    “鬼市交易还没完。”

    陆砚看过去。

    红娘子指尖在桌上一点,那张红契重新浮了出来。

    “我答应给守门人的线索。剜心使已经说了三更路尽,门后井下。”

    她顿了顿。

    “但你们现在想知道的,不只是人在哪。”

    贺青问:“你知道我父亲欠了什么?”

    红娘子道:“我不知道。”

    赵铁冷笑:“那你说个屁。”

    红娘子轻笑:“我不知道,不代表鬼市没人知道。”

    陆砚问:“谁?”

    “债命铺。”

    屋里几人同时皱眉。

    宋梨小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红娘子道:“专卖旧债旧命的铺子。”

    她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菜市里卖豆腐的摊。

    “有人借寿,有人抵命,有人欠了不该欠的因果。只要当年立过契,留过名,流过血,债命铺就可能翻得出来。”

    贺青立刻道:“带我去。”

    红娘子看她。

    “价格很高。”

    贺青道:“我付。”

    红娘子笑了。

    “贺姑娘,你付不起。”

    贺青脸色一沉。

    陆砚忽然道:“我去。”

    宋梨急忙抓住他。

    “陆砚!”

    陆砚低头看她。

    “没事。”

    宋梨哭得眼睛通红。

    “你每次都说没事。”

    陆砚顿了一下。

    这话他没法反驳。

    赵铁道:“我也去。”

    红娘子摇头。

    “债命铺不喜欢人多。”

    赵铁刚要骂,柳禾按住他。

    柳禾看着陆砚。

    “执灯人刚动过手,鬼市里可能还有阴祠会的人。”

    陆砚点头。

    “所以你们留在喜丧楼。”

    贺青冷声道:“我去。”

    陆砚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谁也没让。

    最后陆砚说:“行。”

    宋梨急得不行。

    “你们现在这样,怎么一起去?”

    陆砚没答。

    贺青也没答。

    红娘子抬手,喜丧楼后门开了。

    门外不是来时那条热闹长街。

    是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挂满旧账本,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

    红娘子道:“沿着巷子走到头,看见黑算盘,就是债命铺。”

    陆砚迈步往外走。

    贺青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步。

    不远。

    可谁都没说话。

    巷子很冷。

    墙上那些账本自己翻页。

    有的写着人名,有的写着死期,有的干脆是一片血污。

    走到一半,陆砚忽然停了一下。

    贺青也停下。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

    可陆砚只是避开地上一滩黑水,继续往前走。

    贺青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握紧又松开。

    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铺。

    门脸不大。

    门口挂着一只黑算盘。

    算盘珠子自己拨动,噼里啪啦,像有人在算死人账。

    铺里坐着一个瘦掌柜。

    脸长,眼小,嘴唇像两片干纸。

    他看见陆砚和贺青,笑得很客气。

    “二位来得正好。”

    陆砚问:“你知道我们要来?”

    掌柜拨了拨算盘。

    “债到了,人自然会来。”

    贺青直接道:“查十年前,贺远山欠了什么。”

    掌柜看了她一眼。

    “这个价贵。”

    陆砚问:“多贵?”

    掌柜笑眯眯道:“看完再算。”

    赵铁要是在,肯定不同意。

    但陆砚只是说:“翻。”

    掌柜伸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旧账。

    账皮发黑,像用血泡过。

    他翻到其中一页,动作忽然轻了许多。

    像怕惊醒纸上的名字。

    然后,他从账本里夹出一张欠条。

    纸已经泛黄。

    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掌柜把欠条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

    “十年前旧债。”

    陆砚低头。

    贺青也低头。

    欠条上只有两行字。

    字迹很旧,却清清楚楚。

    **欠债人:贺远山。**

    **债主:陆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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