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景昌在她停下的那一瞬间偏过头，看见了她的侧影。
他的目光顺着那道轮廓往上移动，停在她脸上，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一枚硬币落在地面上，很快被周围的安静吸收干净：“贺芸。你那个扫黑办，扫的是谁？扫的是拍视频的人？扫的是发帖子的人？扫的是那些蹲在法院门口拉横幅的家属？你扫过绿藤真正的黑吗？你扫过你身边的这些人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反复打磨后才被扔出来，
“真正的黑，你贺芸敢动吗？还是说，你贺芸本来就在这黑里头坐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碰撞了几下，在车与车之间来回折返，然后逐渐消散在远处那扇已经重新合上的门框里。
……
胡笑伟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腿上的伤口，血正沿着裤缝往下滑，浸湿了鞋面边缘一小片区域，但没有继续扩大。
他偏头朝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把人带走，先送派出所。”
……
地面上那把刀还停在积水缝隙旁，刀身没有反光，像一件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工具。
几秒后，有人弯腰把它捡起来，用纸巾裹住刀身，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记录的工作。
停车场的灯光还是那副昏沉的样子，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
离别时，贺芸抓着一大把现金，还等着去伊河新村的地下赌场里好好放松一下。
她直接吩咐道：“今天这十一个案子，总归引起了一些舆论。”
“告诉网监办，如果还有谁要发什么视频、舆论引导网络引导，就全抓了！”
“有一个时景昌就够了，不能再出什么问题。”
……
贺芸也知道，今天法院的十一个案子，恐怕会引起民愤。
绿藤就算是有王政作为保护伞，有高明远一手遮天。
可也经不住被逼上绝路走投无路的十几个人一起闹腾。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这些【有问题】的人。
……
……
时景昌是第十一个案子的受害人。
徐小山是第一个案子的受害人。
中间，还有九个受害人及家属！
发现视频下架、电话威胁后。
他们走投无路，只能继续发！抱希望于网络传播速度！
……
可发了一个小时后。
没人再打电话了。
也没视频可发了。
九个受害人家门口，同一时间响起了敲门声。
……
“谁？”
……
“查水表。”
……
“谁？”
……
“去喝点茶吧。”
……
“谁？”
……
“你不是爱发视频吗？出来我带你去所里发。”
……
……
一时间，胡笑伟亲自带人出发！
大腿上的伤口就简单包扎了一下。
亲自跑了九躺，这刚到凌晨两点，就在派出所拘留室里扔进去二十多个人。
……
“法院判决是公平公正，知道吗？”胡笑伟怒喝一声。
“公平公正？杀人凶手故意杀人，你们拿着精神分裂说不是他主观杀人？”
受害者家属冷笑一声，抬起头，丝毫不惧：“这绿藤，还有王法吗！”
“这里是绿藤！轮不到你们来嚣张跋扈！”胡笑伟更气了！
……
另外几个受害者家属和受害者都忽然大笑起来。
“笑什么！进了派出所还有心情笑？”
胡笑伟一拍拘留室大门，想吓唬吓唬。
“我笑你像一条狗！一个专门帮绿藤违法犯罪成员拉了屎舔屁股的狗！”
胡笑伟气得浑身发抖！
“还敢顶嘴？直接关灯！”
……
胡笑伟整个人胸膛起伏剧烈。
他是真想不到——今天这十一个案子里的受害者，一个个现在都跟疯了一样。
连自己这个所长都不放在眼里了。
连警察都敢骂了！
……
殊不知，强压之下，黑暗之下，得不到公平公正，人的内心最终在崩溃后只会反弹的更猛烈！
……
胡笑伟坐在办公室里，揉着额头，人！的确是抓了。
但问题关键点在于——派出所关人，就算再怎么无法无天，规矩上只能最多48小时。
要想让这群人老实了，知道怕了，能闭嘴了，估计四十八个小时不够，到时候别适得其反，逼到绝路，一个个出了派出所大门都和时景昌一样乱咬人了。
胡笑伟当即给贺芸打去电话：“贺主任啊，有个问题——这所里关人，最多四十八个小时，之后怎么办？”
……
电话里，贺芸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处理过类似情况的经验：“那就抓去扫黑办处理。就说这些所谓受害者家属，都属于黑恶势力成员，故意煽动舆论抹黑公职干部。”
“扫黑办，能关一个月！”
“王市委通知过了，明天中午喜马雅山的升龙活动不能有任何影响。”
……
次日一早。
祁同伟、程度、赵东来都到了。
身后的警车在临下绿藤高速路口时——
直接被贺芸开车拦住了。
……
“赵局。”
“程厅长。”
“祁常委。”
贺芸应该是在高速路口等了挺久。
……
“扫黑办主任能知道我们的动向，看来绿藤的这些举报电话打到京州来，是该刻不容缓的好好查一查了。”
祁同伟眉头微皱，直接开门见山：“时景昌在哪？”
“昨晚跟我打过电话。”
“现在联系不上人。”
……
“这就属于绿藤的事了，京州市局应该管京州的事。”
“我是既没有收到钟书记指示，也没有省厅的手续和文件。”
“怎么配合几位领导办案？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贺芸根本不吃压力，反而语气淡淡然的回应过去。
……
“要是祁常委想查绿藤案子，那就多辛苦了。”
贺芸守在高速路口，就是阴阳怪气一句，随后笑着上车，直接离开了！
……
程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贺芸这是故意的！守在高速路口，屁用没有，但——是直接告诉祁同伟他们：你们要擅自带京州市局警员来绿藤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
……
“程度，你以省厅的名义下通知——”
“让绿藤各市局负责配合，先和十一个案件受害者取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