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撒腿就往山下跑。
周德旺又指着工地上的青壮。
“你们也别馋!
酒肉一会全送上山来,管够!
今夜都有功劳,敞开了喝!
井底下留两个人守着水眼子。
其他人,轮班吃肉!”
他安排完了,才转过身,冲着九叔和李道明,腰弯得极低。
“两位道长,还有两位小道长。
忙了一整夜。
水米没打牙。
无论如何,给我老周一个面子。
这顿庆功酒,你们要是不喝。
我这镇长,当着都没脸见人。”
九叔本想留下,盯着砌井的头一道工序。
可看了看眼睛都快睁不开的阿豪、阿方,便点了点头。
“也罢。
麻烦镇长了。”
……
福兴楼是安宁镇唯一的两层酒楼。
平日里这个时间。
门板早上严了。
今儿却灯火通明。
掌柜的披着衣裳,亲自在门口候着。
厨子在后厨把锅勺敲得叮当响。
一桌子菜,流水似的端上来。
清蒸鸡、红烧鱼、酱肘子、炒时鲜。
还有一砂锅咕嘟咕嘟翻滚的老豆腐。
阿豪、阿方哪里还顾得上客气。
两人对视一眼,筷子就抡了起来。
周德旺亲自执壶,给九叔和李道明斟满。
“两位道长,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一杯烧酒下了肚,辣得直吸气,却笑得满脸开花。
酒过三巡。
周德旺忽然放下杯子,站起身,冲九叔郑重地拱了拱手。
“一眉道长,有句话。
我憋了一晚上,不能不说。”
“镇长请讲。”
只见周德旺扭头冲楼下拍了拍手。
早有准备的伙计,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木盘,快步上来。
盘子上头,搁着一只蓝布小口袋。
周德旺接过木盘,双手捧着,端到九叔面前。
“这是全镇凑的一点心意。
道长给我们找着了水。
那是救了全镇三百多口人的命。
这笔钱,您要是再像上回那样推来推去……”
他咽了口唾沫,胖脸涨得通红。
“那就是打我老周的脸。
也是打全镇父老的脸。”
九叔的手,下意识抬了一下。
紧接着,有一只手却在桌底下,轻轻按了按他的胳膊。
“师兄。”
李道明声音不高。
刚好两人听见。
“镇长是真心谢你。
你再推,反倒生分了。
道场里朱砂、黄纸、糯米。
哪一样不要钱置办?
你就拿着吧。”
九叔沉默了两息。
他到底是伸出双手,把那个蓝布口袋接了过来。
入手沉甸甸的。
“镇长厚意,林九,收下了。”
他把钱袋收好,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你放心。
镇上的事,我管到底。
那群蝙蝠,还有那具洋人尸首……”
九叔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等天一亮,我亲自去队里,把那尸首烧了。
那东西,留着是祸根。”
周德旺连连点头,却没太往心里去。
在他看来,一具死人尸首。
再邪性,还能厉害得过一眉道长?
他高兴还来不及。
当下又张罗着布菜劝酒。
一桌人喝得热热闹闹。
李道明捏着酒盏,目光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停了一瞬。
而此时此刻。
镇保安队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
刘建龙下山的路上,先绕了个道。
他没回队里,反倒拐进了一个巷子,站在一户人家的门楼底下。
紧接着,他整了整汗湿的领子,又把头发往后捋了两把。
这才开始敲门。
开门的,正是他那位表妹。
“表哥?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姑娘披着件外衫,一脸的没好气。
“我都睡下了。”
“表妹,好表妹,你先别关门。”
刘建龙一只手撑住门,眼珠子亮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
“你表哥我,发大财了。”
“你哪天不说自己发大财?”
姑娘翻了个白眼,就要关门。
“上回你说淘着个古董。
结果是个夜壶。
上上回你说捡着块翡翠。
回来一看,是块染了色的玻璃碴子。
刘队长,我困了。”
“这回不一样!”
刘建龙急了,半个身子挤进门缝。
“真东西!
我亲手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洋人带的玩意儿。
上面镶满了……镶满了那个……”
他咽了口唾沫,没舍得把那个词轻易说出口。
“镶满了钻石。
表妹,你跟我去看一眼。
就一眼。
看完你要说是假的。
我刘建龙从今往后,再不来烦你,成不成?”
姑娘本来满脸不耐。
可她一听“钻石”两个字,关门的手,到底是停住了。
她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两眼。
“表哥……你要是敢骗我。
以后别想我再理你。”
“不敢!绝对不敢!”
刘建龙喜出望外,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
“走走走,这边,路黑,你慢着点,我扶着你……”
“谁要你扶。”
……
保安队的队部,是一排青砖瓦房。
今夜里,队里的人手都被刘建龙撵上山挖井去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黑灯瞎火。
刘建龙领着表妹,摸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就把门锁了。
又亲手拉上了窗帘,连一道缝都没留。
“你神神秘秘的干什么……”
“别急。”
刘建龙打开屋内的灯光。
他先往里头那间屋子的方向,紧张地瞟了一眼。
门是锁着的。
那具洋人的尸首,就停在里间。
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
就算隔着一扇门。
他都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可一想到钻石十字架。
那点凉气,立马又被心里的热乎劲压了下去。
刘建龙转过身,故意背对着里间的门,把布帕一层一层,在桌上摊开。
“表妹,你瞧好了。”
最后一层布揭开。
灯光底下。
那枚十字架,安安静静地插在西洋僵尸的胸口上。
金丝绞成的架子,四端镶着一圈大大小小的钻石。
灯光本就昏黄。
可那些石头一沾了光,竟像是自己会亮一般。
一粒一粒,迸出细碎的光芒来。
满屋子,都像落了一把星星。
姑娘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捂住了嘴。
“这……这是……”
“钻石。”
刘建龙拖长了调子,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这辈子,从没像此刻这般扬眉吐气过。
“瞧见没有?
正当中这颗,最大的,叫什么来着……鸽子蛋!
对,省城洋行里卖的那种。
鸽子蛋大的钻石!
四周这些,小的也有几十颗。
表妹,你表哥我,在山里头挖井。
一锄头下去,挖着个洋人的棺材。
这玩意儿,就插在那洋鬼子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