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龙当场就炸了。
他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就往岸上蹿,脚下一滑。
“噗通”坐进齐膝深的水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刘建龙湿着半条裤子,没命地往人堆里冲。
“有东西!!水底下有东西!!”
他嗓子都劈叉了,脸色煞白。
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队员,躲在人后头,然后手指头哆哆嗦嗦指着溪面。
“它......它勾我!它拽我手!
它想把我拽下去!”
他这一嗓子,动静可不小。
石头边上。
他的表妹站起身来。
周德旺也是一惊。
九叔和李道明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快步朝溪边赶去。
众人呼啦啦地,全围了上来。
“队长,啥东西啊?”
“我没......没看清!
黑的,一大团!还动!”
刘建龙躲在人后头,牙关打颤。
“你们!你们几个,下去!给我捞上来!”
那几个保安队员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不肯下这水。
“废物!一群废物!”
刘建龙嘴上骂着。
自己的腿肚子,却一个劲地转筋。
“大家都让让。”
九叔分开人群,走到最前头,眯眼往刘建龙洗手的那片水面看去。
水面上,这会儿浮上来一缕缕的碎影。
“不是水怪。”
九叔蹲下身,语气沉稳。
“阿豪,去折根长树枝来。
刘队长,你过来。”
“我?”
刘建龙一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道长,我不去。
那玩意儿真勾人!”
“勾你的,是沉在水底的树枝藤蔓。”
九叔淡淡道。
“你不是说它拽你吗?
东西是你勾上来的。
还得你亲手把它拖上岸。
咱们才看得清是什么。
怎么,当着你表妹的面,就这点胆子?”
这最后一句,算是掐住刘建龙的七寸了。
他扭头一瞧。
他表妹正抱着胳膊,柳眉微挑地看着他。
刘建龙脖子一梗。
“谁、谁怕了!
我刘建龙枪林弹雨都见过。
还能怕一团水草?
拿来!”
他一把夺过阿豪递来的长树枝,硬着头皮,重新挪到溪边。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刘建龙咽了口唾沫,把树枝探进水里。
他闭着眼,胡乱搅了两下,觉着勾住了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便咬着牙,往岸上拖。
“你给我起来!”
水底下那团东西,被他一点一点地拖过鹅卵石,拖上了岸。
“哗啦——”
一大团湿漉漉的玩意儿,被甩在了滩涂上,水珠四溅。
众人定睛一瞧。
那是一团绞在一起的枯枝和藤蔓,在水底下泡得发胀,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这张树枝网的缝隙里头。
密密麻麻,挂满了蝙蝠。
“我的妈呀!”
离得最近的阿方,嗷一嗓子,蹦出去三尺远。
刘建龙他表妹更是花容失色。
围观众人齐刷刷后退,一片抽气声。
刘建龙本人,捏着那根树枝,“哐当”就扔了,然后在自己衣裳上不停地擦手。
“蝙、蝙蝠?!
怎么是这玩意儿!
还是死的!”
滩头上,一时间没人说话。
九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蹲下身,也不嫌脏,折了根细枝,拨弄起一只死蝙蝠。
“阴物。”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蝙蝠昼伏夜出,栖于阴湿幽暗之地。
本身就是聚阴的东西。
寻常死一两只,不稀奇。
可这么大一群,齐齐死在全镇的水源上头……”
九叔抬起头,眼神锐利。
“这就不是天灾了。
龙珠开裂,水草烂根,活鱼烂鳃。
根子全在这群蝙蝠身上。
它们聚在水脉上头。
阴气、尸气日复一日地往水里渗,把一条活水,生生沤成了阴水。”
周德旺听得后背发凉。
“一眉道长,那这群蝙蝠,打哪儿来的?
这龙口湾。
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东西!”
“镇长。”
九叔站起身来说道。
“蝙蝠不会凭空聚这么大一群。
它们能在这一带做窝。
说明上游的山里。
必定有个极阴之地养着它们。”
他说话的时候。
李道明就蹲在旁边。
他知道。
那个西洋僵尸马上就要出来了。
而九叔的目光,正好投了过来。
“师弟,你怎么看?”
李道明站起身,神色平静,把到了嘴边的话,轻轻绕了过去。
“师兄的判断,分毫不差。
蝙蝠聚阴,死在水脉上,确实是大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给全镇人找到能喝的水。
水是命根子。
一天都断不得。
至于蝙蝠窝在什么地方。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九叔不疑有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师弟说得是。
当务之急,是水。”
……
他重新转向周德旺。
“镇长,有三件事,需要即刻去办。”
“道长请讲!”
“第一,封井控水的告示。
现在就贴,挨家挨户都要通知到。
老人孩子,尤其不能再沾这水。
东山泉眼那边,派人手维持秩序。
别为了抢水闹出乱子。”
“哎,记下了!”
“第二,组织镇上的青壮猎户,再配上保安队。
分成几拨,在镇上周围搜一搜。
找找看哪里有蝙蝠窝。”
九叔特意加重了语气。
“记住了,找着了窝。
谁也不许擅自点火捅窝。
蝙蝠受了惊,四散飞开,反而坏事。
所以记下记号,立刻回来报我,由我来处置。”
“使得,使得!”
“这第三——”
九叔看了一眼天色。
“我现在回道场,备齐寻龙点穴的法器。
午后我开坛寻水。
定出新井的井位。
你这边把人手安排好。
井位一定,立刻动土。”
“好!好!”
周德旺一桩桩记下。
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
他转过身,一眼瞧见了还在擦手的保安队长。
“刘建龙!”
“到!”
刘建龙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身子。
“道长的话,你都听见了?
关于搜蝙蝠窝这桩差事。
你们保安队打头阵!
你带上你这几个弟兄,再去队里多叫些人,午后就行动!”
“我?”
刘建龙脸都绿了,偷眼瞧了瞧那团蝙蝠网,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镇长,这、这蝙蝠窝里指不定有啥……
我这治安上,还得护着镇上……”
“嗯?”
九叔在旁边,拖长了调子,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刚才是谁说的,枪林弹雨都见过?
怎么,搜个蝙蝠窝,就怂了?”
“谁怂了!”
刘建龙被这话一激,血直冲脑门,胸脯拍得咚咚响。
“搜!现在就搜!
弟兄们,都听见镇长的话没有?
你们跟我一起行动!
谁也不许拉稀!”
几个保安队员苦着脸,齐声应是。
那一堆没送出去的千层糕、水果、温茶水。
自然是没人再有心思享用了。
刘建龙光顾着在表妹跟前撑场面,一挥手,带着人先往镇上去集结。
李道明看着他那色厉内荏的背影,心里头觉得好笑。
他倒是知道。
这位刘队长这一趟搜查。
注定是白忙活。
那座西洋教堂藏得那么深。
蝙蝠窝又被厚重阴气罩着。
凭他们这几块料,找不找得到,难说。
真正的大戏。
还得等那具西洋僵尸被挖出来。
不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
“师兄,这边交代得差不多了。
我们也该回去备家伙了。”
李道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嗯。”
九叔最后看了一眼那团死蝙蝠,又看了一眼开裂的龙珠石。
“我们回去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阿豪、阿方重新背起法器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回去的路上。
两个活宝憋了半天。
总算敢小声说话了。
“阿方,你刚才瞧见没有。
那蝙蝠,牙那么长。”
“瞧见了,吓死我了。
哎,你说,咱不会又要摊上事吧?”
“闭嘴吧你,好话不灵坏话灵。”
九叔走在前头,没回头,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你俩嘀咕什么呢?
回去把经书抄完。
下午开坛,都给我在边上搭手。
这回要再出岔子——”
“不会!绝对不会!”
两人异口同声,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李道明走在最后头,没怎么说话。
……
回到道场,已近晌午。
院门一开。
小僵尸立马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怀里还抱着啃了一半的西红柿。
他先迎九叔,又迎李道明。
最后绕着阿豪、阿方转了一圈。
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人脸上来回看。
“小僵尸,要出事了。”
阿豪有气无力地揉着肩膀。
九叔没工夫逗他,进门就直奔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