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正寒暄着。
身后的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吆五喝六的动静。
“让让,都让让!
小心着点手里的东西。
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李道明回头一瞧,差点没乐出声。
来了。
只见巷口转出来一行人。
头前两个保安队员。
一人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盒。
他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坠得直咧嘴。
后头的保安队员,怀里抱着把铜水壶。
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兜子水果,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最后面,还跟着个队员,也扛着两张折叠的小杌子,外加一把油布伞。
这三四个人,累得跟孙子似的。
而他们那位队长——刘建龙,倒是两手空空。
一身制服熨得笔挺。
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
他手里头,亲自撑着一把小巧的洋伞。
那伞遮在他身侧一个年轻姑娘的头顶上。
自个儿半边肩膀,却整个晾在刚升起来的日头底下。
他被晒得满头是汗,也浑然不觉。
“表妹,你慢点儿走。
这青石板滑,仔细崴了脚。”
“表妹,日头出来了。
你往伞里头来点儿,别晒黑了。”
“表妹,早上那碟桂花糕。
你才吃了两口。
等会儿溪滩上风凉。
你再垫补垫补?”
那位被他一口一个“表妹”伺候着的姑娘。
二十出头,穿一身浅粉的衫子,就是一脸的不耐烦。
她脚步又快又急。
刘建龙得小碎步倒腾着,才能让那把伞一直罩在她头顶。
“表哥,你累不累啊。”
姑娘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一大早把我从家里拽出来,说什么溪滩上散心。
散心就散心。
你弄这一堆人、一堆东西,是搬家还是赶集?”
“哎,表妹,我这不是怕你饿着渴着嘛。”
刘建龙赔着笑脸。
那叫一个百依百顺。
“我特意让聚香斋天不亮就开的笼。
千层糕,还热乎着呢。”
李道明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头直摇头。
好家伙。
千层糕点、铜水壶、时鲜水果、杌子、洋伞……
这哪里是出门干活的。
这是光明正大的出来泡妞呀。
还得是你啊。
你个老六。
而刘建龙一路碎碎念着。
一转眼,瞧见了溪滩上的镇长。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
“镇长!您也在呐!”
他“啪”地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卑职听说镇上要请道长看风水。
这么大的事,治安上不能没人照应。
卑职特意带了几个弟兄过来,给镇长和道长,保驾护航!”
刘建龙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周德旺瞥了一眼他手底下的队员,嘴角抽了抽。
“行了,你来了就来了,边上候着,别添乱。”
“哎,好嘞!”
刘建龙应得痛快,目光一转,落到了人群边上的阿豪、阿方身上。
他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了一下。
嗯?
这俩小子,果然在这儿?
而其中一个保安队员,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次。
刘建龙的目光,顺着就落到了李道明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两眼。
李道明迎着他的目光,和气地笑了笑,还微微点了点头。
那笑容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刘建龙不知怎么的,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镇长和一眉道长也在跟前。
人家明明白白说了。
这俩小子是镇长当差要用的。
他再横,也不至于当着镇长的面抢人。
“哼。”
刘建龙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然后别过脸去,继续给他表妹撑伞了。
但他的心里头却把这笔账给记下了。
李道明也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这种小人物,蹦跶不了几天。
……
“镇长,闲话少叙,我们办正事吧。”
九叔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递给阿方。
自己取出罗盘,托在掌心。
“看风水,先看风,再看水。
风管人丁,水管财气。
镇子上最近是水出了毛病。
可在看水之前。
我得先把这四周的山势风向,走一遍。”
“道长请便,我们跟着。”
周德旺连忙侧身,给九叔让出路。
九叔也不拖沓,端着罗盘,沿着溪滩,先往镇子背靠的那道缓坡上走。
李道明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侧后半步。
阿豪、阿方一左一右,跟在后头,生怕漏看了什么。
刘建龙本不想动。
可见表妹也跟着人群往前走,立马一挥手,带着他那堆“家当”,呼啦啦地跟上。
山坡有点高。
几人站在坡顶。
整个安宁镇尽收眼底。
九叔眯起眼,先望远处的山形,再低头看罗盘上的磁针。
“嗯……
镇长,你这镇子。
当初选址的先生,是有真本事的。”
“哦?道长此话怎讲?”
“你看。”
九叔抬手,指向镇子背后连绵的山势。
“前展华庭鹤宇,后枕荆山翠玉。
背后这道山梁,是个靠山,挡住了冬天的阴风。
镇子前头地势开阔。
明堂敞亮,气不淤积。
风从东南进来,顺着街巷走,不直冲,也不停滞。
这是个旺丁的格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风管人丁,水管财。
风不入户,不旺丁。
水不上堂,不旺财。
风这一路,没毛病。
这么看,问题就十有八九,出在水上头。”
周德旺听得连连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是的,没错,道长真是神了!
我们镇上这些年。
人丁确实兴旺。
就是这段时间的水……唉!”
阿豪凑在李道明身边,压低了声音。
“师叔,我师父这一套,真这么准?”
“准不准的,你自己不会看?”
李道明没回头,淡淡道。
“你师父罗盘上那根针,指的是什么方位。
山势又是怎么个走向,你对照着看。
光听热闹,一辈子也学不会。”
阿豪讨了个没趣,缩了缩脖子。
还真就老实的看了起来。
阿方本来还想偷个懒,一听这话,也赶紧打起了精神。
一行人下了缓坡,顺着溪流,往上游走。
走了约莫几分钟。
前头的溪流拐了个弯,在山脚下绕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湾。
湾子边上,铺着一圈被水磨得溜圆的鹅卵石。
“就是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