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
两小时后,起落架重重落地,稳稳压住苏海国际机场的保密跑道。
舱门被地勤从外面推开,潮湿的夜风猛地灌进机舱,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咸湿气。
顾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点从京城带回来的沉闷感,总算散去半点。
他踩着舷梯走下。
黑色红旗防弹车队已经在跑道两侧拉开阵势。
随行人员动作麻利地把行李和数据隔离箱塞进后备箱,“砰砰”几声重响,车门合严。
发动机低低轰鸣,车队调头,迅速驶出机场。
半个小时后,整队车开进半山别墅安全区。
京城那张摆满试探、权谋和活人算计的桌子,终于被两千公里的距离暂时隔开了。
……
三天后。
苏海大学高保密地下实验区三层。
通道尽头新换上了一扇厚重的防爆合金门。
钛灰色的门板正上方,两行深黑的切削字一字排开:
【人体神经修复与高频承载力专项课题组】
实验室里暖气开得极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乙醇与除味剂气味。
长桌侧面的咖啡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时不时冒出一阵热蒸汽。
顾言坐在主控室内部的电脑桌后。
那件黑风衣随意挂在身侧的衣架上。
他面前横着三块弧形大屏。
最左边那块屏幕上,绿色的数据流正像瀑布一样飞快下滑。
那是楚安颜砸了大钱买下的十五组超算节点,正日夜不停地替实验室分担量化运算。
中间那块,显示着段、赵、霍三家两百号外勤的日常监控。
心率曲线、肌肉反馈、关节损伤指标,全挤在同一张面板上实时滚动。
最右侧的屏幕里,苏晓鱼做的神经药物反向解析模型正在缓缓转圈。
这套血管地图一样的东西,专门用来追踪不同配方进入血液后,对血管壁和后脑神经造成的瞬间冲击。
自从在京城撕开白家黑箱、拿到军方“下一代单兵重构”预研授权和各路资本的入场许可后,顾言不需要再像前期那样去处理底层那些繁琐的试错记录。
他把自己整个人的精力,完全在系统最高级别的校准位上。
每天早上,课题组底下九个子项目的y研究员排着队在门口等候,手里各自捧着平板或者纸质图表,专门把整个试验里卡脖子、算不通的异常节点挑出来交到他手里。
不过,这几天,苏海一点也不安静。
昨天凌晨四点二十,二号机场保密跑道悄悄开了一扇侧窗。
裴烬用两辆没挂牌的改装车,从京城运回了第一批人。
那是九名裴家暗线里的年轻清道夫。
六男三女,最大的不过三十九岁。
裴烬一个都没替他们做主。
他在让人上车前,直接把选票和病历表拍在桌上。
那帮人自己对着镜头签了字,然后转头就把领来的白家高浓缩药剂全砸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九个人进苏海后的第一站,只能是附属康复中心的隔离病房。
苏晓鱼从半夜三点起连轴转,黑着眼圈领着人给他们做全身血液与脑电筛查。
病人编号从P-01排到P-09。
九个人的情况都很糟糕。
P-04小腿上带着化脓的腐肉;P-07因为长期服用兴奋剂,右眼眼压高得随时会爆;P-09一看见白大褂拿针筒就干呕,右手手指疯狂抽搐,下意识地去摸后腰。
那里早就没砍刀了,只剩下病号服的松紧带。
秦红叶刚好经过,大拇指往腰间刀柄上一顶,“咔”地顶出一截冷光。
“看清楚,这里没铁笼,也没人逼你。”
她死死盯着P-09,“但在苏海,敢犯浑,你得先过我这关。”
P-09肩膀猛地一缩。
僵了几秒,他慢慢松开紧攥的手,把掌心那点冷汗抹在病号服上。
苏晓鱼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杯温葡萄糖水,直接拍在床头柜上。
“行了,胳膊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少给我在这儿演硬汉。”
她拿起棉签蘸了碘伏,“老实抽血,抽完睡觉。想死出门左拐,别弄脏我的无菌室。”
早晨八点。
顾言拿着杯黑咖啡坐在主控台前,调出那九人的全套筛查简报。
门外排着课题组几名研究员,人人手里夹着记录板。
一名年轻研究员走上前,语气有点急:“顾教授,第三组配方昨晚推进后,那九个新人的指标不对。吸收转化太差了,神经反应比正常参数慢了快百分之三。”
顾言视线扫过波形图,没接话。
他左手抄起触控笔,在屏幕上把药剂释放曲线那截最高点直接划掉。
“靶向分子壳重量,下调百分之四。”
顾言喝了口咖啡,语气平稳,“这帮人在灰线吃烂药待太久,底子早被掏空了。药效一下给太猛,细胞扛不住会直接假死。”
研究员眼睛一亮,赶紧在纸上把新公式记下,抱着板子一溜烟跑出门。
硬件、资金、样本和试错通道,现在都已经到位。
真正卡住进度的,是每个人的身体底限。
每个人对二阶配方的耐受量差距极大。
昨天夜里,霍家一名老核心干警打了试验药。
因为练武留下的暗伤太多,血液里出现剧烈炎症排异反应,心血管负荷一路标红,差点跳线。
顾言在系统底层代码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随后,他直接动手,把大面积加速修复的指令代码删得一干二净。
他在大屏顶端写入了新的底层逻辑。
整个课题组无论分几行测试,最终只看这一条死规矩:
宁可慢,别透支。
任何可能留下永久暗伤的提速方案,系统一律自动枪毙。
楼上办公区负责记录的军方联络员,每天按时往玉泉山和陆彦戎那里发简报。
他报回去的信息基本没变过:数据平稳,无一人死亡,药效稳步走高。
这三天,沈清没来实验室。
她坐镇盛久集团高层会议室,领着楚氏借来的十几个跨国资深大律师,一页页抠协议底单。
经历了香山那一晚,沈清对白家和主导庭老人的路数看得极透。
对方最擅长抓合规漏洞和医疗手续,她就每天更新病历表,重新排布知情书,硬生生把工商合规与经侦备查的全链条堵得滴水不漏。
主控区后方墙底下的针式打印机,每隔两小时必定响一次,往外吐着盖好红章的备案文件。
早十点半。
门禁外的安保内勤提着一个三层保暖饭盒走进来。
“顾先生,半山别墅那边送来的。沈总交代,汤趁热喝。她批完最后几份公文就过来。”
内勤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指尖在盖子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底下还有张纸条。”
顾言拿起来。
沈清的笔锋一向又尖又长。
落尾处,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
【囡囡早上醒来满嘴叨念爸爸。小丫头说了要亲脸,胡茬记得刮干净。】
顾言看着那行字,眼角常带的那股冰冷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他揭开盖子。
红枣牛腩汤的热气腾空而起,瞬间盖住了地下三层冷冰冰的风机味。
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晓鱼揣着白大褂口袋走进来,脚下那双粉色洞洞鞋在防静电地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动静。
“师兄,隔离区又查出三例脑脊液异常的。”
她拽过转椅一屁股坐下,眼尖地瞥见茶几上的保暖饭盒。
苏晓鱼扫了一眼那张纸条,撇撇嘴,手却很自然地把饭盒往顾言手边推了推。
“沈总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查岗都查出新高度了。”
她从兜里摸出额温枪,直接对准顾言太阳穴,“汤你得喝,命你得留。你要是真在这儿熬出个好歹,惹得那位沈总动了胎气,咱们实验室今天都得被她掀了。”
顾言手在键盘上敲着,头都没抬:“早上刚测过脉搏。”
“那能一样吗?那量的是你胳膊上的血压,我又没给你开瓢看你脑血管的流速!”
苏晓鱼翻了个白眼。
“滴——”三十六点五。
她把额温枪往兜里一塞,顺势扣住顾言的手腕。
三根微凉的手指压在桡动脉上,仔细数着脉搏间隔。
听了足足二十秒,她那张紧绷的小脸才松快了一点。
“上面那些老狐狸成天想着怎么榨干你,我还得当你的专职保姆。”
她松开手,没好气地嘟囔。
走廊拐角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笃,笃,笃”。
楚安颜推开大门,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裙走了进来,暗灰色的风衣松垮地披在肩上,腰带收得极紧。
人还没走近,玫瑰香水的味道就压过了鸡汤和乙醇味。
她随手把一个亮银色小盒丢在阻隔箱旁边,又把一张单子拍给苏晓鱼。
“日内瓦连夜空运来的好东西,纯私人订制。安全区已经拆检过了,编号在上面。”
楚安颜靠在桌边,懒洋洋地冲苏晓鱼笑:“苏大博士,你先验货。”
苏晓鱼捏起那张单子扫了一眼:“别以为东西贵就能往人身上乱贴。”
“随便验,弄坏了算我的。”
楚安颜指尖敲了敲盒子,红唇微勾,“我订了一对双排监测。黑的给顾言,红的留给我自己。这玩意能同步生命体征,异常警报直接切到你这,顺便也能给沈清发个只读通知。”
苏晓鱼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她。
楚安颜嘴角的笑意收了收:“打住,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顾言要是真在实验室撅过去,那位活祖宗能带律师团把我生吞了,我就是图个省事儿。”
顾言盯着大屏,顺手按动鼠标:“早上的账单明细,放沙发上。”
楚安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顾大老板,今天刚开市,监管账户里就砸进来了七八千万,全是那些大集团抢着送来的排期定金。金融界现在简直把你当成下蛋金鸡。你要是现在把自己熬废了,这笔巨额高危债务我找谁平账去?难道把我自己赔进去?”
顾言充耳不闻,视线依旧锁在屏幕上:“今晚我要跟陆彦戎连线核对二期项目。你先去把公司短会开了。设备放晓鱼那,不进白名单,绝对不准拿进来。”
楚安颜气笑了,双手抱臂:“顾言,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项目归我。”
顾言敲下回车键保存数据,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在我的地盘,想加权限,按规矩走。”
风门再次被推开。
秦红叶大步走进来,腰间拴着那把未开刃的短刀,右肩搭着一条被汗浸透的白毛巾,浑身冒着训练场的热气。
她把一截断裂的硬木桩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可是两百年的原实木,中心硬生生崩开了一个极深的交叉裂口。
她先转头看向苏晓鱼:“没给新人加练。九个新人就做了点基础的站立和握力。那个P09看见针管腿都抖,我直接让人把训练场里的刀全撤了。”
苏晓鱼脸色阴转多云:“还行,今天带脑子出门了。”
秦红叶懒得跟她拌嘴,直接凑到顾言桌边:“就按你之前改的腰背骨下倾公式,我昨晚对着空气练了一百多刀。最后这一下纯靠肉身力量,压腰沉腕,一刀劈穿!”
她把那截破木桩往前踢了半寸,眼睛亮得像头饿狼:“明早你再帮我推演一下。重点算算内劲怎么通过小臂无损耗转给刀刃,顺便再给我画两张肌肉发力草图,我真有点憋不住了。”
顾言松开鼠标。
他扫了一眼木桩断口的木刺毛尖,停顿了三秒。
“右侧断得太碎,纤维扯得不够干脆。”
他得出结论。
秦红叶得意的表情顿时一僵。
“速度是够了,问题出在最后下劈那一下。”
顾言语气毫无波澜,“你的右小臂慢了大概0.05秒。脑子下达了劈砍指令,但你前臂的负重血管和肌群没跟上,脱节了。”
他的目光移向秦红叶的右肘:“老伤没好透。今晚九点,去做三组冷水理疗。今天不准再碰刀。”
秦红叶耳根一下子涨得通红,硬着头皮反驳:“谁说我脱节了?我刚才端碗吃饭手稳得很!”
顾言看着秦红叶涨红的耳根,语气淡淡:
“过两天我抽时间,给你单独研究一套康复技法。先把旧伤压下去,再谈发力。”
秦红叶愣了一下。
刚才还恨不得把木桩再劈一遍的人,忽然没声了。
她手指在腰间短刀柄上蹭了蹭,眼神先飘到旁边的阻隔箱,又飘回顾言脸上。
“单、单独?”
她嗓音卡了一下,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亲自教?”
顾言抬眼看她:“我写动作拆解和康复流程。”
秦红叶明显没听进去后半句。
她站直了些,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小臂,又飞快放下,像是怕显得太期待。
“那要怎么教?”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我先说清楚,秦家的发力路线很复杂。光靠纸面说明,未必讲得明白。肩、肘、腕三处联动,有时候差半寸,劲就散了。”
苏晓鱼和楚安颜对视一眼,嘴角立刻压不住了。
秦红叶剑仙苏晓鱼,眼神一横:“你笑什么?”
苏晓鱼慢吞吞把平板抱回怀里:“我什么都没说。”
楚安颜靠在桌边,红唇弯了一下:“秦大小姐考虑得挺细。不过也是,要是短了那半寸,没戳到要紧的深处……这股劲儿,可不就散得干干净净了么?”
秦红叶睁大眼睛,忍不住啊了一声,手掌啪地按在刀柄上。
“楚安颜,你少阴阳怪气。”
楚安颜举起咖啡杯,懒洋洋道:“我夸你专业。”
秦红叶咬了咬后槽牙,又把视线挪回顾言身上。
“总之,真要校正发力,你得看我出刀。必要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
“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扶一下我的手腕。”
屋里静了一秒。
苏晓鱼直接低头,肩膀抖动着。
秦红叶炸毛:“苏晓鱼!”
苏晓鱼忍着笑,抬起平板挡住半张脸:“我在看脑血管流速,真的。”
顾言看了秦红叶两秒。
他的表情依旧很淡,像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别扭。
“你右小臂现在有旧伤,手腕不能随便扶。”
秦红叶:“……”
顾言继续道:“我会先根据你昨晚那一百多刀的动作录像,拆出三组低损耗发力模型。之后让晓鱼做肌群负荷监测,秦家那边配合给你做冷水理疗和经络放松。”
秦红叶眼底那点乱飘的光,一下僵住。
“录像?”
“嗯。”
顾言指了指墙角安全监控。
“训练场全程记录。你第七十三刀之后,右肘开始代偿。第九十八刀,腰背下沉过度。最后劈断木桩那一下,手腕抢劲,所以断口毛。”
秦红叶张了张嘴。
她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把手、扶手腕、贴近纠正动作,被顾言几句话砸得干干净净。
苏晓鱼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秦红叶猛地扭头:“你再笑!”
苏晓鱼立刻板起脸:“好,我不笑。秦师姐你继续问,需不需要顾言亲自扶腰沉腕?”
秦红叶耳根红得快滴血,抬脚就想过去。
顾言淡淡开口:“右肘旧伤,今天不准动手。”
秦红叶硬生生停住。
她憋了两秒,冲苏晓鱼冷笑:“等我肘伤好了。”
苏晓鱼缩了缩脖子,又小声嘀咕:“凶什么凶,自己想歪还不让人笑。”
秦红叶装作没听见。
她弯腰把地上的断木桩捡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木刺扎进掌心,她也没吭声,只把断口朝顾言那边晃了晃。
“行。录像就录像,模型就模型。”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不过有些动作,纸上真讲不清。到时候你看不懂,就问我。”
顾言点头:“可以。”
秦红叶眼神亮了一瞬。
顾言又道:“我会让你先示范三遍。”
秦红叶刚扬起来的下巴僵住。
“我示范?”
“嗯。”
顾言看向她的右肘,“你示范,我记录。晓鱼测数据。红叶,康复技法要保守推进,别靠兴奋硬顶。”
秦红叶抿了抿唇。
那点羞恼被他最后一句压下去不少。
她把断木桩往肩上一扛,别开脸。
“知道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顾言一眼。
“过两天,你可别忘。”
顾言低头继续看屏幕。
“忘不了。”
秦红叶这才推门出去。
门刚合上,苏晓鱼就趴在平板后面笑得肩膀直颤。
楚安颜慢悠悠喝了口咖啡:“顾言,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顾言敲下回车键,保存数据。
“她右肘确实不能碰。”
苏晓鱼笑得更厉害了。
门外立刻传来秦红叶恼羞成怒的声音:
“楚安颜,你再多嘴一句,明天训练场见!”
主控区瞬间安静下来。
苏晓鱼抱起病历本,顺手拎走桌上的汤盒。
楚安颜拿着报备单往外走,拿出手机给法务发语音,交代早间走账的事。
顾言扫了一眼大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9:21。
所有数据自动锁定,进入闭环状态。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款纯黑呢子大衣,起身往外走。
“今天就到这。”
顾言推开合金大门,“先去吃饭。吃完把霍家那本体征记录拿给我。”
防爆双层合金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走廊里的高压灯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