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朐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外。
秋天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王安邦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出了大门。
刚刚在医院里兵不血刃地解决了郎峰这个隐患,将马朐县的口径彻底统一,王安邦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他甚至觉得,这深秋的冷风吹在脸上,都透着一股子畅快。
“吴公明啊。”王安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依然战战兢兢的县长,语气缓和了许多,“医院这边,你们县政府要派专人盯紧了。特别是郎峰同志的‘情绪’,一定要安抚好。至于县里的日常工作,你这个县长要勇于挑起担子来,绝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影响了马朐县的大局,明白吗?”
吴公明哪里听不出这是在暗示他要全面接管县委权力、彻底架空郎峰?
他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满脸谄媚:“明白!请王书记放心,我一定坚决贯彻市委的指示,保证马朐县的稳定!”
王安邦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腿准备走向自己的奥迪专车,准备返回市中心,静待明天省委调查组的到来。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吴公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公明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县委办,这个时间点儿八成是没什么好事啊!
他的脸色瞬间一变,赶紧接通了电话:“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了县委办主任焦急万分的声音:“吴县长!刚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紧急通知!省委联合调查组的车队,已经快到咱们马朐县的高速路口了!!您看……咱们要不要赶紧组织班子去接一下?”
“什么?!”吴公明失声惊呼,“这么快?不是证明天早上才到吗?!”
吴公明的这声惊呼,让刚刚走到车门前的王安邦瞬间停下了脚步。
王安邦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吴公明。
吴公明咽了口唾沫,赶紧捂住话筒,转头向王安邦汇报道:“王……王书记,县委办来电话,说省委调查组已经快到马朐县高速路口了!”
王安邦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连夜突袭?!
刘洋进这只老狐狸,果然是按捺不住了。
他这是怕夜长梦多,怕海城市委提前在马朐县做手脚,所以才连夜把调查组派了下来,想要打海城一个措手不及!
“问清楚!”王安邦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是谁带队?”
吴公明赶紧对着电话那头吼道:“听见市委王书记的话了吗?赶紧查清楚,是省里哪位领导带队?!”
电话那头的县委办主任显然也听到了王安邦的声音,吓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吴……吴县长,通知上说了,是……是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梁华伟同志亲自带队!”
卧槽……
吴公明听到这个名字,双腿一软,差点没拿住手机,忍不住爆出了一句粗口。
梁华伟?!
那可是汉东省的第三把手,正儿八经的副部级实权大佬!
而且谁不知道,梁华伟是省委书记刘洋进最核心的心腹干将,是刘洋进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么大的官员,大半夜的亲自带队杀到马朐县,这绝对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吴公明挂断电话,哭丧着脸,转头询问王安邦,声音都在打颤:“王…王书记,他们说是梁华伟书记亲自带队。您看,这……这么大的领导,咱们马朐县是不是得赶紧去高速路口接一下啊?不去的话,这政治规矩上说不过去啊……”
正在这时候。
“嗡嗡嗡——”
王安邦口袋里的私人保密手机也震动了起来。
王安邦掏出手机一看,是海城市委秘书长打来的。
他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秘书长同样焦急的声音:“王书记,您还在马朐县吗?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正式通报,梁华伟副书记带队的联合调查组,这会儿已经快下马朐县高速了。省里通知得极其突然,显然是刻意隐瞒了行程。您看……这事儿怎么办?市里要不要派人过去?”
王安邦拿着手机,站在深秋的冷风中,刚刚在医院里建立起来的那点好心情,犹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就压抑到了极点。
梁华伟亲自连夜带队。
这不仅是突袭,这更是一种极其强硬的政治姿态!
这是刘洋进在向他王安邦,向整个黄琦云派系宣告:汉东省的天,还是他刘洋进说了算!
王安邦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夜色中变得极其幽深、冰冷。
退缩?避其锋芒?
绝对不行!
如果今晚让梁华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了马朐县,接管了全局,那他刚才在医院里做的一切定性工作,就全都白费了!
明天一早,马朐县的天就会彻底变色,蒋阳会被抓,报告会被推翻,他王安邦也会成为省委高层斗争中的一个笑话!
必须迎上去!
必须把海城市的态度,强硬地摆在省委调查组的面前!
“我在马朐县。”王安邦对着电话,声音低沉而决绝地下达了命令,“我现在就带队过去高速路口!你马上跟市公安局的吕阳局长说一声,让他带上他的人,立刻、马上,用最快的速度赶来马朐县跟我汇合!”
“是!我马上通知吕局长!”秘书长感受到了王安邦语气中的肃杀之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啪!”
王安邦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吴公明和孙振东等人,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省委领导莅临指导,这是大事!上车!喊着所有人,跟我一起去高速路口,迎接梁华伟书记!”
吴公明等人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赶紧手忙脚乱地钻进各自的汽车。
在凄冷的夜色中,朝着马朐县高速收费站的方向驶去。
——
马朐县高速路口。
夜色深沉如墨。
王安邦的车队刚刚在收费站外侧的空地上停稳,还没等众人下车列队。
“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两辆闪烁着警灯的省公安厅开道警车,引领着三辆挂着省委牌照的黑色考斯特中巴车,犹如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驶出了高速收费通道。
车队极其霸道地直接停在了王安邦等人的车前,车灯大开,刺眼的远光灯毫不客气地照在马朐县迎接人员的脸上,晃得吴公明等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这是一种极其傲慢、极具压迫感的登场方式。
中间那辆考斯特的车门“嗤”的一声打开了。
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梁华伟,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夹克衫,面无表情地走下车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省纪委书记、省公安厅厅长等一众省直机关的实权大员。
这阵容,堪称豪华,也堪称恐怖。
梁华伟走下车,他没有理会旁边点头哈腰的吴公明,而是将目光径直投向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海城市委书记,王安邦。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梁华伟的目光很不友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作为刘洋进的核心心腹,梁华伟太清楚当前的局势了。
他们这群省里来的高官,全都是刘洋进的嫡系人马;而眼前这个海城市委书记王安邦,则是省长黄琦云在地方上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在梁华伟看来,你王安邦就算是一方诸侯,那也只是个市委书记。
这省委的二把手,能跟省委的一把手一样吗?
你王安邦今天上午在常委会上跟着黄琦云一唱一和,让刘书记下不来台,现在竟然还敢跑到马朐县来搞小动作?
梁华伟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前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极其敷衍地握住了王安邦主动伸过来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一样,带着明显的嘲讽和敲打:
“安邦同志啊……你这市委书记,当得可真是负责任啊。马朐县这么偏远的地方,这么晚了,深秋夜凉的,你不在市里统筹大局,还亲自跑过来接我们啊?”
这话说得极重。
表面上是夸奖,实际上是在质问王安邦:你大半夜的跑来马朐县干什么?是不是在搞串供?是不是在毁灭证据?
面对省委副书记的雷霆施压,王安邦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微微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属于地主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梁书记说笑了。马朐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惊动了省委,我这个市委书记怎么能坐得住呢?这毕竟,是我们海城市自己的事情。家里出了乱子,我这个当家长的,理应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把情况摸清楚,也好向省委调查组提供最真实、最准确的汇报嘛。”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极其强硬:马朐县是海城的地盘!这事儿的底细我已经摸清楚了,基调我也已经定好了。这事儿最终怎么定性,不是你们省委调查组单方面就能说了算的,必须得过我海城市委这一关!
梁华伟是何等老辣的政客,怎么会听不出王安邦话里的潜台词?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握着王安邦的手猛地加重了几分力道。
“怎么?”梁华伟冷哼了一声,眼神如刀般逼视着王安邦,声音中透出了毫不掩饰的威压,“你们海城的事情?呵,安邦同志,听你这意思,你们海城市,是不归我们汉东省委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