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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便叫江流儿

    水下没有风。

    可三藏仍听见了铃声。

    金色大鲤鱼摆尾向前,青光从鱼鳞间一层层散开。

    黑水往两旁退去。

    远处那片屋檐慢慢清楚了些。

    高高的山门。

    门前一株老槐,树根扎在水底,枝叶却像在风里轻轻晃着。

    再近些。

    他看见匾额。

    匾额上的字若隐若现,却始终看不清。

    三藏垂下眼。

    关保儿站在鱼背左侧,仰头看着那座寺,袖口那一点金光又闪了一下。

    “江流儿。”

    “到了。”

    一秤金站在右侧,绿缎披风贴在她身后,在水里轻轻飘着。

    她也看着三藏。

    “回去吧。”

    三藏没有问。

    两个孩子也没有再说。

    金色大鲤鱼低下头,将鱼首送到石阶边。

    石阶湿亮。

    三藏抬脚,踏上石阶。

    关保儿推开半掩的山门。

    三藏迈步进去。

    烈日当空,檀香缭绕。

    一千二百名高僧身披袈裟,齐声诵经。

    檀香浓烈。

    僧众如云。

    帝王端坐。

    文武满朝。

    他坐在高处,万众瞩目。

    木鱼声一下一下敲着。

    袈裟披在肩上,金线沉重。

    他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走下高台。

    诵经声戛然而止。

    木鱼停住。

    钟磬停住。

    唐王开口:“法师,为何不继续?”

    文武百官的目光落在背上,“法师,要去哪?”

    他继续往前走。

    他听见有人唤他。

    一位老者忽然从文武之间走出。

    须发花白,衣冠整肃。

    “玄奘,你要去哪?快快回去,怎敢如此!”

    下一刻,一名眉目温和、身形清瘦的中年人从人群中出来,急切道:

    “我儿,听你外公话。快回去!”

    关保儿站在人群前开口道:“留下吧,多威风啊。”

    一秤金点点头,接着说:“他说的对,留在这里,就不会担心被妖怪抓了。”

    三藏似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身上越来越轻。

    他的脸变得年轻了些,手背上的纹路一点点浅下去。

    关保儿和一秤金。

    一个在左。

    一个在右。

    并没有拦他。

    只是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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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红灯笼亮起。

    丞相府,团圆宴。

    那与他相像的中年人坐在席间,脸色苍白,如大病初愈。

    一个温婉的女人坐在他身旁,眼底压着泪,脸色却不好看,心事重重。

    一个老妇人哭一阵,笑一阵。

    那个威严老者举杯,堂上众人都在笑。

    三藏走入堂中。

    那女人看见三藏,起身道:“我儿,你回来了?快过来坐下!”

    三藏站在堂前,一动不动。

    身形也比方才瘦削了些。

    像刚成年的少年。

    女人见他不动,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回来吧。”

    “你父亲也回来了。”

    “你外祖母眼睛好了。”

    “贼人伏法。”

    “仇也报了,我们一家团聚不好吗?”

    男人站在她身后,声音温和。

    “玄奘,今日之后,爹会补偿你的。”

    老妇人也扶着桌案起身。

    “孙儿,莫走了。”

    老者沉声道:“快进来坐下,站在门口成何体统?”

    关保儿低声道:

    “留下吧。”

    “多陪她,她就不会死。”

    一秤金也道:“是啊,看看她吧,她担心害怕了一辈子,她死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三藏转身走了。

    女人脸上的笑僵住。

    “儿啊!”

    那一声追到门口,没有追上。

    大红灯笼一盏盏灭了。

    席面散去。

    火炮声、军鼓声、哭声、刀声,一起从远处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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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边

    风很大。

    白幡猎猎。

    祭案摆在江岸上。

    纸钱满天飞。

    两个人被绑在木桩前,头发散乱,满脸血污。

    军士围在四周。

    那个威严老者站在前方,脸色铁青。

    温婉女人跪在江边,哭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三藏站在她身侧

    那个像他的中年人还没有醒。

    他躺在水边,衣袍湿透,脸色灰白。

    有人高喊:“恶贼谋害状元,霸人妻室,冒名赴任,罪不容诛!”

    另一个恶人吓得瘫软,口中胡乱求饶。

    “饶命!”

    “丞相饶命!”

    女人猛地抬头,声音发颤。

    “饶命?”

    “我夫沉江多年,我儿十八年不识父母,我婆母哭瞎双眼,你也知道求饶?”

    老者闭了闭眼,手掌一挥。

    “剜其心肝。”

    “祭我女婿。”

    刀光落下。

    惨叫撕开江风。

    血热腾腾地涌出来。

    有人端来盘盏。

    心肝尚带热气,摆到祭案之前。

    女人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跪在祭案前,额头重重磕下去。

    “夫君。”

    “害你的人,今日伏法了。”

    “你若有灵,便看一眼。”

    江水忽然翻起。

    纸钱旋入空中。

    那具湿透的尸身,在水边动了一下。

    围观众人惊叫退后。

    女人怔怔看着。

    年轻和尚也怔怔看着。

    尸身伸了伸手。

    又慢慢坐起。

    江水顺着他的发往下滴。

    他睁开眼,看着岸边众人,声音沙哑。

    “你们为何在此?”

    女人扑过去,哭声终于压不住。

    “夫君!”

    “儿啊,快看你爹复活了!”

    三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关保儿道:“你还要走吗?大仇得报,父母双全,不好吗?”

    一秤金拉着他的衣服,指了指那个女人。

    三藏从他们中间穿过。

    身形又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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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气一卷。

    江边变成衙门。

    高墙深院。

    灯影昏暗。

    三藏站在门口

    女人拿着血书与汗衫,抱着三藏痛哭流涕。

    然后猛然惊醒,推着三藏往外走。

    “快走。”

    “你快走。”

    “他若回来,必害你性命。”

    女人抓住他的手,把血书与汗衫塞回他怀里。

    “去寻你外公。”

    “去寻你祖母。”

    “去替你父亲报仇。”

    “不要回头。”

    三藏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关保儿皱眉道:“十八年不知父母,今日才见母亲,怎舍得走?”

    一秤金垂泪道:“怎忍她继续受辱?”

    三藏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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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门变成了禅房。

    他好似又年轻了些。

    老和尚从梁上取下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

    血书。

    汗衫。

    一件一件放到三藏面前

    “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何以为人?”

    “你要去寻母,可带这血书与汗衫前去,只做化缘,径往江州私衙,才得你母亲相见。”

    三藏坐在那里看着老和尚。

    关保儿高声骂道:“父母之仇,不能报复,何以为人?”

    一秤金轻声道:“此身若非师父捞救抚养,安有今日?若走了,何时报答师父养育之恩?”

    三藏躬身行礼,起身继续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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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袖更宽。

    身形更小。

    松阴下。

    众僧围坐。

    少年僧人低头讲经。

    讲完后,起身走过松阴。

    年岁一点点从他身上剥落。

    经卷变大。

    门槛变高。

    佛像也变得更远。

    又看见夜里。

    老和尚端着粥,坐在床边。

    一个孩童捧着碗,小口小口喝。

    老和尚替他擦嘴。

    “慢些走。”

    小孩点点头,起身便走。

    关保儿,一秤金这回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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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水拍岸。

    一片木板顺水漂来。

    木板上绑着婴孩。

    老和尚从禅房奔出。

    他跑得急,鞋底在湿石阶上一滑,险些跌倒。

    俯身抓住木板,把婴孩抱进怀里。

    衣袖湿透。

    他看了一眼襁褓中的血书,脸色微变。

    然后拍着孩子的背,声音很轻。

    “莫怕莫怕。”

    “你既从江里来,便叫江流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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