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凯的身形向下一沉,法袍被高空的风扯得向上翻起。
他抬手将浮空术套在自己身上,终于止住了下坠。
脚下,瓦伦城的灯火沿街道铺开。
方才还握在掌下的控制核心,已经远在万米之遥。
莫德凯收了收法袍,抬起目光。
“你……是?”
他压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至少得先弄清楚,眼前这个把自己从塔主室里弄出来的人,究竟是谁。
维克多右手轻摆。
“嗨,名不见经传的小辈而已,就不污您的尊耳了。”
他说得随意,仿佛自己的名字当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莫德凯却没有半点把他当成小辈的意思。
塔内那些凭空出现的分身和一路侵入塔主室的异常,还有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转移,如今都有了来处。
可这张脸,他确实不认识。
“那你想要……”
莫德凯换了个问法。
不愿报上姓名,总该说一说,把他弄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诶,也没什么,就是今晚想在瓦伦城放个烟花。”
维克多左手微转,星百万随之抬起。
莫德凯的目光落到弓上,还没来得及将这句话琢磨明白,便听见对方补了一句。
“就是缺个对手。”
维克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笑得那叫一个阳光开朗。
右手却已经扣住星光弓弦。
【四时天律弓术·春章·清明·虹饮水】
七彩光箭离弦而出。
箭身穿入夜色,随即分成七道光虹,向着莫德凯罩了过去。
莫德凯抬起的手来不及换成别的动作,一面护盾便先在身前撑开。
七道虹光先后抵达。
上沿、两侧,以及正面,盾面接连亮起不同颜色的光点。
波纹还没从第一处散开,旁边的撞击已经挤了过来。
莫德凯将魔力补进护盾,撑住那片不断震颤的防护。
他甚至还没问出对方的要求!
双方连面都没见过,哪来的生死大仇?
只要不是非得分出生死,什么事情不能谈,什么条件不能用利益交换?
“你……”
火光已经映进他的眼睛。
【夏章·小满·靡草死】
维克多身旁,草本虚影转眼枯萎,火元素沿弓汇聚,凝成一支火焰箭矢。
弓弦再响。
火箭拖着一道长线撞上护盾,火焰沿盾面向两侧铺开。
莫德凯将才吐出的一个字咽了回去,手掌向前一抵,把防护重新撑稳。
火光还没褪尽,另一支箭又到了。
【夏章·大暑·大雨时行】
水与火在箭身上交叠,抵上盾面时猛地向外鼓开。
翻卷的火汽与迸出的水箭一同压来,将莫德凯连同护盾都遮了进去。
下方街区的灯火仍在远处排成细线,近处却只剩爆开的亮光与四散的元素碎屑。
莫德凯被推得向后飘出一截。
他刚借浮空术稳住位置,维克多弦前又凝起一道水光,风息紧束在外。
【秋章·寒露·雀入大水为蛤】
弦上的风息骤然爆开。
水箭穿过尚未散尽的火汽,只留下一道短促的亮痕,便抵上护盾,将刚刚平复的盾面顶出一处凹陷。
莫德凯的手指猛地收拢,又补了一层防护,才将那道水光挡住。
至于交谈?
从第一箭开始,对方就没给他留下这个空隙。
维克多手中的星百万缓缓垂下。
一套弓术打完,莫德凯仍在撑着护盾,先前收拢的法袍又被气流掀开,领口也扯歪了些。
他若还待在法师塔内,借助整座塔的法阵与积蓄的力量,或许还能与如今的维克多较量一番。
可眼下,塔在万米之下。
他既没有塔内层层防护可供依托,又一直惦记着弄明白对方的来意,交锋从开头便落在了下风。
而维克多还没打算停。
他身旁的光芒接连展开,先显出一双双伸向两侧的风翼。
翼面下压,人形随之凝实。
长枪从肩侧递出,刀刃贴着身形转过。
元素分身振翼散开,诡步幻兵也接入元素网络,足边的青色小翼托着身体,斜斜穿入同伴之间。
五相虚影也紧随其后。
武生持枪前送,分身的腰肩随之拧转。
另一侧,持刀身影借着翼面的偏斜,让过枪锋所指的方向,刀刃从旁边压来。
莫德凯才挡住长枪,侧面的防护便又被砍得一亮。
更多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脸上的迟疑终于收了起来。
眼下再想着开口,怕是连护盾都要顾不过来了。
雷光在他指间跳起。
一道链状闪电击中最前方的元素分身,又折向旁边。
电光在接近的身影之间连续跃过,几具分身的肩胸先后崩散,长枪连同握枪的手一并碎开。
阳炎射线紧接着穿了出去。
亮线贯过刚刚空出的地方,将一具试图补位的幻兵拦腰截断。
后方身影纷纷偏转,合拢的围攻终于被撕开一角。
莫德凯没有马上补上护盾。
他的手势转向身侧,精神力随之凝聚,像是准备借这个空隙做些什么。
动作却停了一下。
风仍吹着他的法袍。
他还在原处。
远处,一双风翼已经转过角度,带着手持方天画戟的分身重新逼近。
莫德凯脸色一沉,抬手挡住斩来的刀锋。
毕竟是经年的六环法师。
失了先手,不代表他只能挨打。
一面冰墙在空中展开,棱面刚刚结成,便横在几道身影前方。
枪尖扎进冰层,刀锋劈下碎屑,前排的冲势被截住,后面的幻兵也不得不向两侧分开。
奥术风暴随即卷向其中一侧。
涌动的力量拖住风翼,将几具身影卷得翻转。
兵刃脱离原先的方向,尚未重新调整过来,便连同身体被绞进了风暴里。
另一侧,仍有分身绕过冰墙。
一柄偃月长刀已经探近护盾。
莫德凯手掌一张。
力场震爆!
逼近的巨刃猛地偏开,分身连同身后的两道身影一起被掀了出去。
碎冰向外飞散,残余电光还在夜色中闪动,风暴卷走的元素光芒则拖出一片不断变换的亮带。
瓦伦城上方,果真放起了一场烟花。
莫德凯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
他连续放出的法术,终于将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域。
这次没有立即贴来的枪锋,也没有从侧后方压下的刀刃。
他看了一眼空隙,迅速变换手势。
刚才没能完成的尝试,又来了一次。
魔力已经调起,预想中的变化却迟迟没有出现。
莫德凯的动作僵了片刻。
对面的奇美拉仍在那里,背上那个年轻人,也依旧笑着看向他。
他没有挪动分毫。
外围又传来振翼声。
新一批分身越过散去的光芒,长兵与短刃错开位置,再次向他围来。
莫德凯不得不重新举起手,将力量转回护盾。
维克多似乎终于看够了。
他左手握着长弓,右手取出一个法术卷轴的套筒,在莫德凯面前晃了两下。
筒口敞着。
里面已经空了。
“塔主殿下,不用尝试传送术啦,走不掉的啦~”
维克多笑嘻嘻地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热心。
莫德凯的目光却钉在了那个空筒上。
身旁还有法术碰撞的光芒,远处还在传来振翼声。
可这一句话落进耳中,却比那些逼近的刀枪更让他心头发沉。
他费力逼退围攻,一次次腾出空隙,尝试的却是早就被对方堵上的退路。
那句带着笑意的提醒,此刻听来,简直就是恶魔贴在耳边的低语。
莫德凯眼前一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