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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大选

    大选结果公布的那天下午,伦敦城里就变了天。

    交易所对面的那家老酒馆里,几个工厂主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窗帘拉了一半,把灰蒙蒙的天光挡在外面。

    桌上搁着几杯已经凉透的啤酒,没有人喝,只是放着,像某种被遗忘的祭品。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继续。《谷物法》又要延续不知道多久了。我们这些开工厂的,赚的每一分利润,最后都变成了地主田庄里多出来的一车麦子。”

    旁边的人接话了,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磨过的。

    “可不是。面包一天比一天贵,工人买不起面包,就拿什么干活?饿着肚子站在机器旁边,活干不出来,次品率还高。

    我们只能涨薪水——不涨,人就走;涨了,利润就薄得像一张纸。

    可伦敦的房租在涨,铁价在涨,运费也在涨,哪一样是我们说了算的?托利党那些坐在乡间庄园里的大地主,他们不在乎工厂主赚不赚钱。

    他们只在乎自己田庄里的麦子能卖多高的价钱。我们流汗,他们收租;我们承担风险,他们坐享其成。”

    有人插话:“李嘉图他们早就把账算得一清二楚了。限制谷物进口,国内粮价就下不来;粮价下不来,工人的肚子就填不饱;肚子填不饱,就得加薪水;加了薪水,工业利润就被压缩。

    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最后锁死的不是地主的口袋,是整个国家的工业。

    可现在呢,大选一过,《谷物法》还是纹丝不动,我们还在给地主们当佃农——可不是在地里干活,是在车间里替他们交租。”

    第一个开口的那位冷笑了一声。“这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的工厂被地租和薪水的双重压力压垮?等到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的烟囱全部熄火?等到那些工厂主朋友一个个卖掉机器转行做别的?然后那些地主老爷们才会发现,没有我们的工厂,他们的麦子也卖不出去。”

    几个人同时沉默。窗外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子路,声音沉沉的。酒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没有往这边看。

    同样是在大选结果公布后的傍晚,东区一间地下酒馆里却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这里没有窗帘,没有像样的桌子,几只歪歪扭扭的凳子挤在昏暗的烛光里。

    几个刚从工厂下工的工人围坐在一张被油渍浸透的旧木桌旁,手指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煤灰和铁锈。

    一个穿着粗布外套的中年人把捏在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同伴。

    那年轻人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只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谷物法》又要延续了。”他低声说,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我们每天站在机器旁边十几个小时,干完了活,拿到的那点工钱,买几块面包、一点黄油,就什么也剩不下了。我女人昨天跟我说,家里只剩半个面包了。两个孩子饿着肚子去睡觉,小的那个半夜哭醒,她把自己的那份给了他。”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把酒杯搁在桌上,擦了擦嘴角。“抱怨有什么用?你在这里说的话,那些议员听不见。他们坐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大厅里,讨论着我们的面包该卖多少钱。我们这些人连一张选票都没有——谁替我们说话?谁在乎我们吃不吃得饱饭?”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没人。从来没有人。”

    那个分面包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谷物法》一天不废,面包就一天不会便宜。面包不便宜,我们的孩子就一天长不高。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不能投票,不能演讲,不能写文章——我们不认识字。我们只有这双手。可这双手,现在连一块像样的面包都挣不来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烛火在桌上跳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黑漆漆的墙上,晃来晃去的,像是被困在屋里找不到出口的鸟。

    酒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擦着那只已经擦过无数遍的酒杯,也没有说话。他也是一个工人出身的老板,他知道那些话不需要回答。

    因为这间地下酒馆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照常要去工厂,照常要站在机器旁边,照常要在下班后买那几块越来越贵、越来越小的面包。

    ***

    伊丽莎白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时候,玛丽正坐在客厅里享受她的下午茶。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茶几上那壶大吉岭还冒着细细的白雾。

    伊丽莎白把披肩解下来递给埃莉诺,坐到玛丽身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整个议会辩论中憋在胸腔里的闷气全倒了出来。

    “这些日子可真是忙坏了。议会里吵吵嚷嚷的,结果最后还是托利党在执政。辉格党给了他们不小的压力,可席位就是席位——差一票也是差。”

    玛丽端起茶杯。“辉格党难道没有行动起来?女王可是倾向改革的。托利党不可能一直执政下去。”

    伊丽莎白点点头。“似乎有所行动。只是具体的动作,现在还不太清楚。格雷伯爵那边口风很紧。”

    玛丽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伊丽莎白。“你这一次来,是有什么事?”

    伊丽莎白把手里的茶杯搁在碟子上,瓷器碰出一声轻响。“上一次提议案也过了不少日子了。窗户税废除之后,我一直在想——能不能再推动一些改革。可不是没有头绪,就是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想来问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玛丽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也知道,我入股了一间船厂的事。他们费心费力研制出了一种新的推动装置,叫螺旋桨。装在船尾,在水下推动船只,比明轮效率高得多。按理说,申请专利是法律赋予的权力。可是——”

    她放下茶杯,看着伊丽莎白,“你还记得,当初加德纳舅舅卖口罩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申请专利吗?”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她嘴微微张开,回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记得。他说专利要花几百镑,手续很复杂,而且就算申请下来也很难保护的,法院并不站在普通人这边。”

    “是的。”玛丽点点头,“因为只有大贵族才能在法院保护自己的利益。那些普通人的专利,就像是一个笑话。你也许在想,这套制度是不是对宾利先生那样的新富很友好?可现实很残酷——它既不友好,也不高效。它更像一座由高昂费用、繁琐程序和巨大不确定性构成的迷宫。”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我让巴纳德律师整理了船厂申请专利的过程。你想听吗?”伊丽莎白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

    “申请一项专利,首先要有设计稿,要写一份详尽的说明书,附上宣誓书,向国王陛下提出授予专利的恳求。

    然后,这份文件需要依次通过内政部、检察总长、御玺办公室、王玺办公室和大法官的签署。

    每一个环节都要缴纳费用——不是一次性的,是每一道门都要交一次钱。

    等所有门都走完了,加盖国玺,专利才算正式生效。有效期十四年。”

    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来,“听起来很体面对不对?可你猜,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要花多少钱?”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光收费就要一百镑以上。还不算律师费、差旅费,不算每一个环节里那些‘约定俗成’的打点。如果你想把专利保护范围扩大到苏格兰和爱尔兰,费用还要翻倍。一百镑——一个技术熟练的纺织女工,不吃不喝干十年,才攒得下这笔钱。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真正在一线动手发明的工匠,他们连专利的门槛都摸不到。”

    伊丽莎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

    “就算你凑够了钱,拿到了专利,维权呢?英国根本没有专门的专利局,也没有专门的专利法庭。

    有人侵犯了你的专利,你得自己找律师去普通法法院提起诉讼。诉讼费用高得吓人,程序冗长,被诉方可以用‘专利无效’和你拖上很多年。

    一位造船工程师,托马斯·莫顿,发明了船台滑道专利,能大大提升造船效率。可竞争对手侵犯了他的专利,他被迫卷入旷日持久的侵权诉讼。

    那些法律程序把他拖得精疲力竭,维权的时间比研发的时间还长。

    你想想,像哈蒙德先生那样埋头在厂房里做研究的工程师,他哪有那个精力和财力去应付这样的官司?”

    伊丽莎白想起哈蒙德先生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

    那样一个人,如果不是玛丽入股了船厂,如果不是玛丽背后有女爵的姐姐和作为密友的女王——他的螺旋桨,也许永远不会出现在泰晤士河的波浪里。

    “所以你看,”玛丽把茶杯往茶几上轻轻一搁,“专利制度本意是保护发明,可实际上,它变成了一道墙——把普通人和他们的创新隔离在外。

    大贵族不在乎这个,他们有庄园和田地,不需要靠专利赚钱。

    可那些真正在工厂车间里、在码头工棚里、在实验室里动手做东西的人,他们的智慧得不到保护,他们的心血被人随意窃取。”

    她看着伊丽莎白,“你刚才问,下一项改革从哪里入手。我想,这就是一个不错的方向。”

    伊丽莎白点点头。“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方向。让专利申请更简便,让费用更低,让普通人也能负担得起——更重要的是,让法律真正保护他们的权利,而不是只保护那些请得起律师的有钱人的权利。”

    她靠在沙发背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里有一种光。

    那一刻,她从一位议员变成了某种更深远的东西——一个正在为千千万万沉默的普通人铺设台阶的人。

    那些在车间里、在码头边、在实验室中埋头苦干的工匠和技师们,他们的智慧和汗水,将因为今天这杯茶、这段对话,而不再被一道由金钱和繁琐程序筑成的墙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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